她看向榻上的林昭。药罐里的水,好像快烧干了。
观星台正厅,比内室更加恢弘,也更加空旷。
穹顶极高,上面绘着完整的周天星图,星辰的位置并非固定,而是用一种会缓慢流动的特殊颜料绘制,在下方七盏巨大的“长明星灯”照耀下,真的仿佛在缓缓运转。大厅中央,是那座巨大的水晶球观测仪,此刻球体内光芒黯淡,只勉强映出大晟疆域模糊的轮廓。
七位白苍苍的长老,按北斗方位,盘膝坐在水晶球周围特设的玉质蒲团上。他们身后,站着更多神情肃穆的内门弟子。
而站在七星位“天枢”位置前方的,是一个看起来六十多岁的老者。他身形清癯,面容古拙,长须垂胸,同样穿着月白长老袍,但袖口和衣襟的星纹是用暗银线绣成,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转动时才会闪过一道内敛的光泽。他手里握着一根非金非木的短杖,杖头镶嵌着一颗不断变幻色彩的宝石。
正是激进派领袖,沧溟长老。
萧凛走进大厅,在距离水晶球约十步远的地方站定。他没有看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弟子,目光直接落在沧溟脸上。
“商量什么?”他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沧溟微微颔,算是行礼,态度无可挑剔,但眼神里没有温度:“陛下驾临天机阁,本是我等荣幸。只是如今情势危急,阁主昏迷,星源耗尽,东海巨兽肆虐,中原人心浮动。天机阁千年基业,维系天道平衡,在此存亡之际,不得不……行非常之法。”
“哦?”萧凛挑了挑眉,“什么非常之法?”
沧溟的目光,越过萧凛,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内室中昏睡的林昭:“异星降世,本是变数。以往阁主在,尚可引导、制衡。如今阁主昏迷,异星又与帝星气运相连,其所为之事——如那‘万民铸钱,聚念屠神’之论,看似激荡人心,实则……是在以污浊杂乱的人道愿力,污染纯净天道法则,更会加裂隙扩张,招致更大灾劫!”
他声音渐高,带着一种痛心疾的凛然:“陛下!星源洗涤本是我阁镇压气运、疏导地脉的最后手段,却被用来传递此等……此等蛊惑人心之言!如今星力耗尽,养星阵熄,阁主生机流逝,此皆因异星之故!若再任其妄为,恐不等东海巨兽登岸,天道失衡,地脉崩毁,世间将遭灭顶之灾!”
他身后,几位长老默默点头,看向萧凛的眼神,也带上了审视与不认同。
萧凛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沧溟说完,他才缓缓开口:“长老的意思是,林昭是祸根。除掉她,就能平息灾祸,救你们阁主,稳你们的天道?”
沧溟沉默片刻,道:“非是除掉。而是……请异星阁下,为天下苍生,行祭天之仪,以其身魂,填补裂隙,平复天道之伤。此乃……舍小我,全大义。”
“祭天。”萧凛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笑声很低,很短促,却让整个大厅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度。“用我妻子的命,去填你们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天道’窟窿?”
他向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
周围那些白衣弟子,却齐刷刷地绷紧了身体,手按上了腰间的佩剑或法杖。空气中无形的压力骤增。
“朕读书少,”萧凛像是没看见那些戒备的姿态,目光只盯着沧溟,“不懂你们那些高深的道理。朕只知道,东海正在死人,死的是朕的子民。林昭在想方设法救他们,哪怕把自己折腾得只剩半条命。而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七位长老,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躲在万里之外,说着漂亮话,想着怎么把出力的人献祭了,好保住你们这‘纯净’的阁楼,和你们那套……狗屁不通的‘平衡’。”
“陛下!”一位脾气火爆的长老忍不住喝道,“此乃天机阁!岂容你……”
“天机阁又如何?”萧凛截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帝王威压再不掩饰,如同实质的寒潮席卷大厅,“朕的江山正在被啃食!朕的妻子被你们逼得咳血写檄文!你们却在这里跟朕扯什么天道污染?!”
他猛地抬手,指向大厅穹顶那缓缓转动的星图:“看看你们头顶!看看那所谓的周天星辰!它们给过东海一粒米?给过登州一支箭?!现在,有个女人,用最笨的办法,想把散沙一样的人心聚起来,去跟那怪物拼命!你们不去帮忙,反而要挖她的心,抽她的魂,去补你们那个早就漏了窟窿的‘天’?!”
他往前又踏一步,这一步,地面玉砖竟出不堪重负的细微裂响。
“今日,要么,你们拿出真本事,跟朕一起,想法子宰了海里那畜生。要么——”
萧凛的手,按上了腰间天子剑的剑柄。剑未出鞘,但一股凌厉无匹、仿佛能斩断星河的杀意,已经弥漫开来。
“——朕就先拆了你们这‘天道’的门面,看看底下,到底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龌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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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
长明星灯的光芒似乎都摇曳了一下。几位长老脸色变幻,有人怒目而视,有人眼神躲闪,有人下意识地看向沧溟。
沧溟握着短杖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身杀伐气的年轻帝王,知道对方不是在虚张声势。他是真的敢,也有能力,把天机阁搅个天翻地覆。尤其在阁主昏迷、星源耗尽的此刻。
“陛下息怒。”沧溟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放缓了些,“天机阁并非见死不救。只是……方法不同。我等坚信,唯有遵循天道法则,以纯净星力疏导,方能根治地脉之伤。异星之法,虽能聚一时之念,却如饮鸩止渴,后患无穷。”
“那就拿出你们‘根治’的法子。”萧凛寸步不让,“现在,立刻。东海等不起,林昭……也等不起。”
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
根治的法子?如果有,阁主何至于昏迷?星源何至于耗尽?
就在这剑拔弩张、几乎要破裂的时刻,内室的方向,忽然传来石门开启的沉重声响。
接着,是轻微的、有些踉跄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