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天。
下得宫里那些汉白玉台阶都泛着一层湿漉漉的青光,踩上去要格外小心。御花园里,几株晚开的桂花被雨打蔫了,黄黄白白的花瓣黏在泥地上,混着落叶,看着就让人心里闷。
林昭坐在暖阁窗边,腿上盖着那条萧凛从库房里翻出来的狐皮褥子——灰白色的毛,摸上去又软又滑,据说是北狄进贡的稀罕物。可她摸着,只觉得闷得慌。
右手能动了。
虽然还不利索,握笔会抖,端碗要两只手一起才稳,但至少能自己梳头了。今早她试了试,左手攥着髻,右手拿簪子去别,试了三次才别上,簪子插得歪歪扭扭的,但总算没散。
苏晚晴在旁边看着,眼圈又红了。
“哭什么。”林昭对着铜镜,把歪掉的簪子拔出来,重新插,“能动了是好事。”
“奴婢没哭。”苏晚晴抹了把脸,声音还带着鼻音,“是这屋子里药味太重,熏眼睛。”
药味确实重。
自从萧凛摔了那个碗之后,新换的药方里多了几味名贵药材——百年老参切片像黄玉,雪莲干瘪得像皱纸,还有一味叫什么“地精”的,黑乎乎一坨,熬出来的药汁颜色更深,味道更冲。
林昭现在喝药,得先含一颗蜜饯在嘴里,喝完立刻再含一颗,才能压住那股直冲天灵盖的怪味。
就这样,喝完还是会干呕。
“青蚨吏员的名册,送来了吗?”她问,右手慢慢把最后一缕碎别到耳后。
“送来了。”苏晚晴从桌上捧过一本册子,很厚,纸页边缘都磨毛了,“按您的吩咐,从青蚨网和地方寒门士子里挑的,共一百二十七人。年纪最大的五十三,最小的……十九。”
林昭接过册子,翻开。
第一页就是个五十三岁的老吏——张有田,原湖州府户房书吏,干了三十年,因不肯在账册上做手脚,被上官排挤,十年前就“病退”了。家里开个小私塾,教几个蒙童识字,日子清苦。
册子上用蝇头小楷写着他的评语:“熟稔田亩丈算,通晓地方隐情,为人刚直,然不善言辞。”
不善言辞。
林昭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右手还抖,左手扶着右手腕——在评语旁边添了一行小字:“可嘱其少说多做,以行感之。”
翻到下一页。
十九岁的少年,叫陈河,北地逃荒来的孤儿,被青蚨网一个老镖师收留,识字算数都是自学的。评语写的是:“机敏善察,通北地五省方言,然经验尚浅。”
林昭又添字:“配年长吏员同行,以老带新。”
她一页页翻,一个个看。
看到第三十七页时,右手又开始颤,笔尖在纸上戳出个小墨点。她放下笔,闭眼缓了会儿,等那阵虚劲儿过去。
窗外雨声潺潺。
“娘娘,歇会儿吧。”苏晚晴小声劝。
“没事。”林昭睁开眼,继续翻。
这一百二十七人,就是她撒向各地的种子。
能不能在世家经营了百年的土壤里生根芽,能不能在谣言和暴力的夹缝里长成树,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是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十天后,第一批三十名“青蚨吏员”离京。
林昭没去送——萧凛不让。她只是坐在暖阁里,听苏晚晴从宫门口打听来的消息:三十人,穿着统一的青色棉布袍子,背着简单的行囊,在雨后的晨光里列队。萧凛亲自去说了几句话,声音不高,但据说那些老吏的眼眶都红了。
然后他们散了。
像一把青色的豆子,撒进了大晟辽阔的疆土。
林昭开始每天等信。
不是通过驿站,是通过青蚨网自己的渠道——养熟的信鸽,乔装的货郎,甚至还有伪装成游方郎中的谍员。信件来得慢,天才有一封,有时更久。
第一封信来自江南。
是那个五十三岁的老吏张有田写的。字迹工整,但看得出是趴在什么地方匆匆写的,纸角还沾着点泥渍。
“臣至余杭县刘家村,未见丈量,先坐村口榕树下三日。第一日,村童围观,臣与之讲‘万民钱’上星斗图案之来历(按娘娘所编故事)。第二日,村童携弟妹来听。第三日,有妇人送水,问:‘先生真不丈田?’臣答:‘丈,但先听诸位说田事。’”
林昭看到这儿,嘴角弯了弯。
翻过页。
“村中灌溉渠年久失修,上游李姓大户截水,下游农户无水灌田,争执多年。臣邀两方至榕树下,以算盘核各家田亩需水量,重定分水时辰。事成,农户赠臣瓜二枚。臣未敢受,转赠村童。”
再翻。
“今日始丈量。邀村中三位年长者同行监督,每量一块,即唱数,童子在旁以炭笔记于石板。量至村西三十亩旱地,地契属城中顾三老爷,然村中王老五言,此田系其祖产,四十年前遭强占。臣查旧档,果有疑。已录状。”
信末添了行小字,墨色不同,像是后来补的:“王老五今晨送鸡蛋五枚,置于臣暂居茅屋门外。臣追还,彼已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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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放下信,看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