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凛没否认。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手心很暖,指尖有薄茧,磨着她的皮肤。
“阿昭。”他声音低下来,“你得看着。看着这些人长大,看着他们把你做的事,一件一件接过去。看着这江山……真的一点一点变样。”
林昭没说话。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笑声。脆生生的,应该是哪个小宫女。笑声很快被压下去,但那股欢快劲儿,像水底的泡泡,压不住,咕嘟咕嘟往上冒。
“我把《新世要略》的纲目理出来了。”林昭松开手,起身走到书案前。
案上堆着厚厚的稿纸。有些写满了,有些还空着。墨迹有新有旧,深的深,浅的浅。
她抽出一张,递给萧凛。
“共七篇。政略、经济、律法、军制、教育、农工、外务。”她指着上面的字,“每篇下面分章,章下面分节。现在写了三篇半,剩下的……四天应该够。”
萧凛接过纸,看得很仔细。
阳光照在纸上,把墨迹照得亮。他的手指顺着那些字往下滑,滑到“教育篇”那儿,停住了。
“女子可入学堂……”他念出声,抬眼看她,“这条,朝堂上怕是要炸。”
“那就炸。”林昭坐回椅子上,拿起笔,蘸了蘸墨,“炸开了,才知道里头是金玉还是败絮。”
她开始写字。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响。字不大,但很稳,一笔一划的,像在刻东西。
萧凛坐在对面,看着她写。
看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桌角爬到桌心,把那碟松子糖照得晶莹剔透。
“阿昭。”他忽然又开口。
“嗯?”
“如果你……”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哑,“如果你做完手术,忘了这些事。朕就把这份《要略》念给你听。一天念一章,念到你记住为止。”
林昭的笔停了一下。
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
她拿过废纸盖住,继续写。
“那要是我嫌你念得烦呢?”她没抬头。
“那就换个人念。”萧凛说,“换刘阁老,换裴照,换今天那个十九岁的小子。总有人念,念到你听进去为止。”
林昭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她低下头,假装专注写字。但笔尖开始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
“我这字,”她轻声说,“也越来越丑了。”
萧凛起身走过来。
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顶。
“丑就丑。”他说,“朕认得就行。”
林昭放下笔。
她靠在他怀里,闭上眼。
外头彻底晴了。阳光明晃晃的,透过窗纸照进来,满屋子都是暖洋洋的光。远处传来修缮宫墙的敲打声,咚,咚,咚,很有节奏。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