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林昭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两边都是门。门一扇一扇地开着,里头亮着灯,能看见人影晃动,听见算盘声、读书声、打铁声、还有孩子笑。
她想往前走,去看看那些门里都是什么。
可脚像钉在地上,挪不动。
低头一看,脚下不是地板,是水。黑沉沉的水,映着那些门里的光,一晃一晃的。水里伸出无数只手,白的,瘦的,指尖缠着水草,拽着她的脚踝。
不疼。
就是冷。
冷得骨头缝里都结了冰碴子。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帐子里黑漆漆的,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又轻又急,像跑了很远的路。
手往旁边摸。
萧凛睡得很沉,呼吸匀长。她轻轻抽回手,撑着坐起来。胸口那阵闷疼又来了,这次带着点奇怪的麻,从心口一直麻到左手指尖。
她摊开手,在黑暗里看。
什么也看不见。
但就是觉得,手指好像不是自己的了。像隔了层厚厚的棉花去碰东西,触感都钝钝的。
帐外传来打更声。
梆,梆,梆,梆。
四更了。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披上外衫,走到外间。书案上堆着的稿纸,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里,泛着淡淡的青白色。
她没点灯。
就借着那点光,坐到案前,拿起笔。
笔尖蘸了墨,落在纸上。沙沙的,在寂静里格外响。
写什么呢?
她顿了顿。
然后写下标题:《新世要略·实务篇》。
“一曰察情。察情者,非止于看文书、听禀报。当入市井,闻闾巷之言;当履田畴,观农桑之实。民之所苦,常在不言之中;政之所失,每在细末之处……”
她写得很慢。
每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刻。
写到“细末之处”时,左手忽然抖了一下。不是轻微的颤,是猛地一抽,笔“啪”地掉在纸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她盯着那道痕。
黑乎乎的,像条伤疤。
窗外传来鸟叫声。天快亮了。
她把那张纸抽出来,团了团,扔进纸篓。重新铺一张,继续写。
这次不用左手按纸了。她把镇纸压得死死的,压得纸边都皱了。
“二曰度势。度势者,当知天时、地利、人和。天时有变,政令当调;地利有异,方略当改;人心有向,施为当顺……”
写着写着,她忽然停了。
抬起头,看向窗外。
天边泛起鱼肚白,一层一层的,从灰到青,从青到白。云被染上淡淡的金边,像谁用细笔描了一圈。
真好看。
她看了很久。
直到门口传来窸窣声。
苏晚晴端着热水进来,看见她坐在那儿,愣了一下:“娘娘,您怎么……”
“醒了就起了。”林昭放下笔,揉了揉手腕,“今天事多。”
确实是多。
早膳刚用完,青蚨网的几个骨干就到了。都是生面孔,穿着普通,搁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
林昭让他们坐。
屋里没别人,就她和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