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就开始讲。
讲得很慢,很细。从乱葬岗讲起,讲雨,讲尸体,讲她偷钱袋和匕。讲码头算账,讲京兆尹府的旧账本,讲他被追杀,跳河,被他“捡”回去。
林昭静静听着,药碗搁在膝上,手捂着,借那点温热。
听到“跳河”时,她插了句:“河水冷吗?”
萧凛停住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才说:“冷。刺骨的冷。你爬上来的时候,嘴唇都是紫的。”
“哦。”林昭点点头,继续喝药。
萧凛继续讲。讲漕运案,讲江南粮仓,讲东海那头叫“夔牛”的巨兽。讲她写檄文,算账册,布陷阱。讲她怎么一点一点,把腐烂的朝堂撕开一道口子。
他讲得很投入,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林昭在密室里见过——像霜化了,化成水,亮晶晶的。
但她听着,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一个很厉害的人的故事。聪明,勇敢,不要命。
但那不是她。
至少现在不是。
药喝完了,碗底剩了点渣。她晃了晃碗,渣子黏在碗壁上,黑乎乎的。
“然后呢?”她问。
“然后……”萧凛顿了顿,“然后你病了。很重。为了治病,做了场法事。法事……让你忘了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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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林昭看见他手指又蜷了蜷,蜷得很紧,骨节白得泛青。
“忘了好。”她忽然说。
萧凛猛地抬头。
“什么?”
“我说,忘了好。”林昭把碗递还给他,“那么累的事,记得干什么。”
萧凛没接碗。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掉。碎得很慢,很安静,但林昭看见了。
她看见他喉结滚了滚,像在咽什么很苦的东西。
然后他接过碗,放在桌上。放得很轻,但碗底磕在桌面,还是出了“咔”的一声。
“你不记得自己爱过我。”他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林昭歪了歪头。
“爱?”她重复这个词,像在尝一个陌生的味道,“爱是什么感觉?”
萧凛张了张嘴,却没出声音。
雨声忽然大了。哗啦啦的,像谁在天上泼水。
过了很久,他才说:“爱就是……你看见那个人,心里会疼。他疼,你比他更疼。他笑,你比他还高兴。他要是没了……”
他停住了。
林昭等了一会儿,问:“没了会怎样?”
“会活不下去。”萧凛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像心被挖走了,空了个洞,风吹过去,呼呼的响。”
林昭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扑通。扑通。
跳得很稳。
没有洞。
“那我不爱你。”她得出结论,语气很客观,像在说“今天下雨”一样自然,“因为我不疼。你疼吗?”
萧凛笑了。
笑得很难看,嘴角扯着,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疼。”他说,“很疼。”
“哦。”林昭点点头,“那你别爱我了。换个人爱。”
这话说得太直,直得残忍。
萧凛脸上的笑没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肩膀绷得紧紧的,像在扛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雨打在窗纸上,啪嗒啪嗒。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炭火爆开的细响。
林昭躺回去,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