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坚持要去格物院的那天,是个阴天。
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挂在天上。空气潮湿,吸进去带着股土腥味,皮肤黏糊糊的,像糊了层薄薄的浆糊。
苏晚晴劝她:“等天晴了再去吧,路上颠。”
林昭摇头,声音很轻但很固执:“今天去。”
她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看自己鬓角那个绿芽。现在已经长到小拇指甲盖那么大了,形状完全舒展开,真像片嫩叶,边缘那圈金色更亮了,在昏暗的晨光里泛着微弱的荧光。她用指尖碰了碰,触感温热,还有种细微的、像脉搏一样的跳动。
不疼。
就是有点……胀。
像里面塞了团棉花,软绵绵地撑着她皮肉。
“备轿吧。”她说。
轿子是特制的软轿,加厚了垫子,减震也调过,但抬起来走的时候,还是晃。林昭靠坐在里面,手抓着窗框,指节用力到白。每颠一下,鬓角那个绿芽就跟着跳一下,跳得她心烦。
她撩开轿帘一角,往外看。
街上人不多,三三两两的,缩着脖子赶路。有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经过,草靶子上插满了红艳艳的山楂,在灰暗的天色里亮得扎眼。林昭盯着看了会儿,忽然觉得嘴里酸。
想吃点酸的。
她收回视线,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开始冒出些零碎的片段——
不是竹林。
是一片水。很大的水,深不见底,泛着幽蓝的光。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光,一闪一闪的,像眼睛。
她皱起眉。
这画面最近常出现,没头没尾的,比竹林那个还模糊。
轿子停了。
“娘娘,到了。”外面传来轿夫恭敬的声音。
林昭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掀开轿帘。苏晚晴和阿兰娜已经等在轿外,两人都伸手来扶她。她搭着她们的手,慢慢下轿。
脚踩在地上的瞬间,膝盖软了一下。
阿兰娜手疾眼快地托住她:“小心。”
“没事。”林昭站稳,抬眼看向前面。
格物院的大门还是那么气派,朱漆铜钉,但门框上多了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利器刮的——是那天袭击留下的痕迹。门边的石狮子缺了只耳朵,断口粗糙,还没修补。
她盯着那只残缺的狮子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往里走。
院里比上次来时更乱了。
被烧毁的建筑还没清理完,焦黑的木头和瓦砾堆在角落,用油布草草盖着,风一吹就露出底下狰狞的断面。空气里有股焦糊味,混着药草和金属的古怪气息,闻久了喉咙干。
院正匆匆迎出来,袍子上沾着灰,脸上也有道黑印,像是抹汗时蹭上的。他看见林昭,眼睛一亮,忙不迭行礼:“娘娘!您怎么亲自来了?这、这里还没收拾好……”
“无妨。”林昭摆手,声音有点喘,“带我去看看……‘生机丸’。”
“是是是,这边请。”
院正引着她往没被烧毁的东院走。路过的工匠和学徒看见她,都停下手里的话,躬身行礼,眼神里有关切,也有好奇——好奇她鬓角那个醒目的绿芽。
林昭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但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背上。
东院的地下密室很安静。
和外面的混乱截然不同,这里整洁得过分。四面墙都是青石砌的,墙上嵌着铜制的烛台,烛火稳定地燃烧,投下柔和的光。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类似薄荷的清凉味,闻着让人脑子清醒。
密室中央是张大木桌,桌上摆满了东西——
大大小小的玉瓶,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粉末或液体;几台精巧的铜制仪器,有齿轮有管子,看不懂用途;还有一堆堆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和图表。
最显眼的,是桌子中央那个水晶罩子。
罩子里放着一块暗绿色的石头,拳头大小,表面光滑,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幽光——是“石髓”原石。
“娘娘请看。”院正小心翼翼地打开水晶罩子,用镊子夹起一小块“石髓”碎片,放在旁边的铜盘里,“这是我们最新改良的‘培元散’。”
他从玉瓶里倒出些淡褐色的粉末,撒在石髓碎片周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