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黑的。
黑得像墨汁,稠得化不开。林昭掉进来时,肺里的空气被挤成一团,从喉咙口喷出去,变成一串苍白的气泡,咕噜噜往上飘。她伸手想抓,手指划过海水,只抓到一片冰凉的虚无。
耳朵里灌满了水,嗡嗡地响,像隔着厚棉被听雷。压力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压得胸口疼,肋骨咯吱作响,好像下一秒就要断掉。
她憋着气,拼命蹬腿。
身体却在下沉。
越来越深。
黑暗中,只有手臂上的绿纹还在光,幽幽的绿光,照出周围一小圈模糊的景象——飘浮的絮状物、细小的气泡、还有……一些影子。
长条状的,扭曲的,随着水流缓缓摆动。
海草吗?
不像。海草没这么僵硬,也没这么……规整。林昭眯起眼,绿光扫过去,照出那些影子的轮廓——是锁链。
生锈的、碗口粗的铁锁链,从海底深处伸上来,一根接一根,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锈迹斑斑的网,把这片海域罩在底下。锁链上挂着东西:破碎的渔网、腐烂的木桶、还有……骸骨。
鱼的骸骨,很大,骨头黑,卡在锁链的环扣里,随着水流轻轻晃动。
林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憋不住了。
肺像要炸开,喉咙紧,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尖叫:吸气!快吸气!
但她知道不能。
一张嘴,灌进来的只有咸涩的海水,和死亡。
就在她眼前黑,手脚开始软的时候——
手臂上的绿纹突然爆出一团光。
不是之前那种幽幽的光,是刺眼的、几乎要灼伤眼睛的亮绿色。光芒炸开的瞬间,周围的海水震动起来,那些锁链开始哗啦哗啦地响,像被无形的手用力摇晃。
然后,她看见了。
海底深处,更深的黑暗里,亮起了两团光。
蓝色的,巨大的,像两盏藏在深渊里的灯笼。
光在移动。
缓慢地,沉重地,从黑暗深处升上来。随着它上升,周围的海水温度骤降,冷得像冰窖。林昭打了个寒颤,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起来,咯咯作响。
那东西越来越近。
现在她能看清了——那不是灯笼,是……眼睛?
不,也不像眼睛。
更像两团凝聚的、纯粹的能量,在黑暗中燃烧,散出冰冷而悲伤的光。光芒照亮了它的一部分身躯:巨大的、布满凹凸纹理的轮廓,像是岩石,又像是某种古老生物的甲壳。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沉积物,海藻、藤壶、还有珊瑚的残骸,像一件穿了千百年的破旧蓑衣。
它在看她。
林昭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沉重得像实体,压得她动弹不得。目光里没有恶意,只有……痛苦。巨大的、几乎要将这片海域淹没的痛苦。
“你……”她张开嘴,海水涌进来,呛得她一阵剧烈的咳嗽,气泡乱窜。
但那东西似乎听懂了。
它出一声叹息。
不是声音,是一种直接灌进脑子里的震动,低沉、悠长,像海底火山在呻吟。随着这声叹息,周围的海水开始旋转,形成一个缓慢的漩涡。漩涡的力量不大,但足够托起林昭的身体,推着她往上升。
她抬起头。
头顶上方,海面透下微弱的光——是月光,被海水滤成了惨淡的灰白色。光里,一个巨大的阴影正在靠近。
船。
三桅帆船,船身破败,桅杆折断了一半,剩下的帆布烂成了布条,在风里飘得像招魂幡。船体是暗红色的,不是油漆,是铁锈——厚厚的、龟裂的铁锈,覆盖了每一寸木头。船头雕刻着一个模糊的图案,隐约能看出是条盘绕的蛇,蛇头处镶嵌着一颗暗淡的宝石,出微弱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