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颠了一上午。
林昭觉得自己骨头快散架了。车厢里垫了软垫,老鬼说“颠不着”,那是骗人的。每次轮子碾过坑洼,她整个人都要从座位上弹起来一点,再重重落回去。屁股早就麻了,后腰酸得像被人拿棍子捅过。
她掀开车帘,外面是初春的麦田,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头。
风灌进来,带着土腥味和粪肥的酸气。
“看什么呢?”萧凛问。他坐在对面,背挺得笔直,好像这颠簸跟他没关系似的。
“看地。”林昭说。
“地有什么好看的?”
“这地儿……”林昭闭上眼,手按在车厢底板上。木板传来细微的震动,混杂着车轮滚过路面的咕噜声,马匹的蹄声,还有……更深处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她睁开眼:“地脉有点‘涩’。”
萧凛挑眉。
“像人气血不畅。”林昭比划着,也不知道他懂不懂,“底下有暗河改道,淹过又干了,土是虚的。今年要是雨水大——”
“要涝。”萧凛接话。
林昭点头。
萧凛看了她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个橘子,黄澄澄的,皮上还带着叶子。他慢慢剥开,橘皮撕裂的声音很清脆,汁水的酸香一下子溢出来。
他掰了一半递过来。
林昭接过,指尖沾了汁,黏糊糊的。她吮了一下,甜的,带点儿酸。
“淮阳特产,”萧凛说,“老鬼早上在驿站买的。”
“贵吗?”
“三个铜板。”萧凛把自己那半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块,“他说被宰了。”
林昭笑了。橘子汁水在嘴里爆开,确实甜。
马车又颠了一下,她手里的橘子差点飞出去。
“慢点!”她朝外喊。
“主子,这路就这样!”老鬼的声音从前头飘进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官道?我呸!坑比老子的牙还多!”
林昭摇摇头,把橘子吃完,手指在帕子上擦了擦,还是黏。
她掀开帘子往外看。
路边有农人弯腰在田里,不知道在弄什么。离得远,看不清脸,只看见佝偻的背和破烂的草帽。更远处有村子,土墙黑瓦,炊烟细细的,歪歪扭扭往上飘。
“还有多久到淮安?”她问。
“照这度,天黑前能进城。”萧凛说,“饿吗?”
“有点。”
“包袱里有饼,阿月早上烙的,还热着。”
林昭打开座位下的包袱,油纸包着几张饼,确实还温乎。她拿了一张,掰了一半给萧凛。饼烙得厚,咬下去扎实,葱香味混着面香。
她小口小口吃着,眼睛还看着窗外。
官道上来往的车马渐渐多起来。有运货的骡车,吱呀吱呀的,车上堆着高高的麻袋,用草绳捆着,摇摇晃晃。有挑担的小贩,扁担两头筐子里装着菜,绿油油的。还有骑驴的,驴脖子上的铃铛叮当响,走得不紧不慢。
一切都平常。
太平常了。
林昭嚼着饼,忽然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呢?
她又掀开帘子,仔细看那些车。运货的骡车,车辙印很深,深得不正常。拉的都是粮食?可麻袋的形状……有点瘪。
“停车。”她说。
“啊?”老鬼在外面喊。
“停车。”
马车慢慢靠边停下。后面跟着的行李车也停了,阿月从车窗探出头:“主子?”
林昭没应,自己推开车门跳下去。腿还是麻的,踩在地上像踩棉花,她踉跄了一下,萧凛扶住她。
“怎么了?”
林昭没说话,走到路边,蹲下身看车辙。
官道的土被压得板实,但新的车辙印还能看清。她伸出食指,按进一道很深的辙印里。泥土冰凉,带着湿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