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塌的消息传得快,不到傍晚,半个淮安城都知道了。
客栈楼下大堂里挤满了人,喝茶的,吃酒的,都在说这事。声音嗡嗡的,像捅了马蜂窝。
“……听说是井里冒黑水,臭得熏人!附近几户人家吐得昏天黑地……”
“哪是黑水,是血水!老王家小子趴井口看了一眼,回来就烧说胡话,嚷着什么……骨头在动……”
“官府的人封了巷子,说是怕地陷伤着人。可我瞧着,那些兵丁脸色也不对,白得跟纸似的。”
林昭坐在二楼栏杆边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个茶杯,半天没喝一口。
茶凉透了,杯壁凝着水珠,湿漉漉的,握在手里不舒服。
她看着楼下那些说话的人,一张张嘴开开合合,唾沫星子在灯光里飞。空气里有汗味,酒气,还有种说不清的焦躁——像暴雨前的闷。
萧凛从外面回来时,天已经擦黑。
他脱了外袍,搭在椅背上,袖口沾着点泥。
“去了?”林昭问。
“远远看了一眼。”萧凛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巷子两头都守着兵,不让进。但能闻到味。”
“什么味?”
“像……”萧凛顿了顿,“像沤烂的麻绳,混着铁锈,还有……烧焦的头。”
林昭胃里一阵翻搅。她放下茶杯,茶杯底在桌上磕出轻响。
“老鬼回来了吗?”
“还没。”萧凛说,“他跟车队,走得远。最早也得后半夜。”
窗外传来梆子声,一慢两快——戌时了。
街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里晕开。对面屋顶上蹲着只野猫,绿眼睛亮晶晶的,朝这边看了一眼,又扭过头舔爪子。
“子时去。”萧凛说。
林昭点头。
她知道等不了。
二
子时的淮安城,静得像座坟。
白天塌井的那片巷子,此刻黑漆漆的,连盏灯笼都没挂。兵丁撤了,只留下几根拦路的木栅栏,歪歪斜斜地横在巷口,像个敷衍的姿势。
老鬼在前面带路,脚步轻得听不见。他换了身深褐色的短打,几乎融进夜色里。
萧凛和林昭跟在后面,踩着潮湿的青石板。石板缝里长出些细草,踩上去软塌塌的,带着夜露的凉。
越往里走,味道越浓。
不是单纯的臭,是很多种味道混在一起——腐烂的甜腥,刺鼻的石灰,还有种……药味?苦中带涩,像熬过了头的汤药。
林昭用袖子捂住口鼻,袖子上熏过香,淡淡的木兰味,但遮不住那股秽气。味道钻进鼻子,粘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巷子很深,七拐八绕。两边的院墙很高,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黑的砖。有些窗户破了,用木板钉着,黑洞洞的,像瞎了的眼睛。
老槐树在巷子最里头。
很大一棵,枝叶茂密,在夜色里撑开一团浓黑的影子。树干得三四个人合抱,树皮皲裂,裂痕深得像刀砍的。
树底下就是那口井。
井台塌了一半,碎石和泥土堆在旁边,形成个小丘。井口黑洞洞的,往外冒着丝丝白气——不是水汽,是更浊的、带着灰影的气,在月光下慢吞吞地升腾。
林昭站住,离井口还有十来步,胸口就开始闷。
不是害怕,是身体自己在抗拒。像靠近一块烧红的铁,皮肤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恶意。
“在这儿等我。”萧凛低声说,手按在剑柄上。
老鬼已经摸到井边,蹲下身,捡了块碎石扔进去。
石头落下去,没听见水声。
过了很久,才传来一声闷响——“咚”,像是砸在什么软东西上。
“深。”老鬼回头,用口型说。
萧凛点头,走到井边,探头往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