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山的夜雾,是绿色的。
不是树叶那种绿,是更暗、更稠的绿,像坏了的胆汁混了铁锈,飘在半人高的地方。林昭拨开挡路的荆棘,刺扎进手心,她没觉着疼——手早就冻麻了,从水师码头一路跑过来,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现在手掌摸上去像块粗糙的树皮。
“这雾……”阿霞在后面喘气,“怎么跟鼻涕似的。”
她说得对。雾不飘,就黏在那儿,人走过去,雾才慢吞吞地分开,又在身后合拢。雾里有光,是那种光的苔藓,星星点点贴在石头上、枯树上,绿莹莹的,照得人脸青。
老鬼走在最前面。他手里握着把短刀,刀刃在雾里偶尔反一下光,冷白冷白的。他走几步就停一下,侧耳听。
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
但这更让人毛。
峡谷越走越窄。两边崖壁像被人用斧头劈出来的,直上直下,黑黢黢的石头缝里长着歪扭的松树,根须扒着岩壁,像干枯的手。脚下是厚厚的落叶,烂了不知多少年,踩上去软绵绵的,底下渗出黑色的水,“咕叽咕叽”响。
林昭怀里的循天仪又开始震。
这次不是微微的颤,是剧烈的抖,像里头关了个活物在撞。她把它掏出来,圆盘上的指针疯转,最后死死钉向正前方——峡谷最深处。
指针尖泛着红。
“就在前面。”她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说完整,“不远了。”
阿月凑过来看,她脸上那点灶灰早被汗冲干净了,露出底下年轻但紧绷的脸。“这玩意儿准吗?”她小声问,“别把咱们往沟里带。”
“准。”林昭把循天仪握紧,金属外壳硌着手心,“它比狗鼻子灵。”
又走了一炷香时间。
雾突然淡了。
不是散开,是像被人用刀切了一刀,前面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天然石窟,洞口有半个城门那么大,里头黑乎乎的,往外冒着寒气。那寒气是肉眼能看见的,白蒙蒙的,贴着地面流出来,碰到外面的绿雾,“滋滋”响,像烧红的铁扔进水里。
石窟口的地面上,散着东西。
老鬼蹲下身,用刀尖拨了拨。
是骨头。
人的骨头,大大小小,有些还连着筋,但肉早就烂没了,骨头黑,表面有细密的咬痕。不止一具,至少有五六个人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胳膊谁的腿。
“新鲜。”老鬼说,用刀尖挑起一小块还没完全烂掉的布料,“不过半个月。”
布料是靛蓝色的,苗疆常穿的那种染布。
林昭想起阿兰娜说过,黑苗的人最近在附近活动。
她蹲下来,伸手想碰一块头骨。
指尖离骨头还有一寸,骨头突然“咔”地一声,裂了条缝。
缝里爬出只虫子。
黑色的,米粒大小,很多脚,爬得飞快。它从骨头缝里钻出来,沿着地面爬了两寸,突然不动了,身体蜷起来,变成一个小黑点。
死了。
阿霞倒抽一口冷气。
“这地方……”她往后退了半步,“连虫子都活不长。”
林昭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灰黏在手心,拍不掉,她只好在裤腿上蹭了蹭。粗布裤子早就脏得不成样子,蹭不蹭都一样。
“进去。”她说。
石窟里比外面冷得多。
不是温度的冷,是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空气里有股味儿——甜腻腻的,像烂透的水果混着铁锈,还夹着一丝……檀香?不对,不是檀香,是更古怪的香,闻久了头晕。
老鬼点亮了火折子。
火光照亮前方。
石窟很大,顶上垂着钟乳石,一根根倒挂下来,像怪兽的牙齿。地面是天然的石头,但被人修过,凿平了,刻着花纹。花纹很怪,不是中原的云纹雷纹,也不是苗疆的虫鸟,是些扭曲的线条,交缠在一起,看久了眼睛疼。
花纹一路往深处延伸。
他们跟着走。
脚步声在洞里回荡,“嗒、嗒、嗒”,混着滴水声,“滴答、滴答”,从哪根钟乳石尖上落下来,砸在石头上,清脆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