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阁老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理由呢?”
“不想就是不想。”萧珏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孩子气,皱了皱眉,换了个说法,“北狄此番,所求非浅。嫁个公主过来,生个流着两家血脉的孩子,将来如何?若他们真有异心,这孩子就是插在大晟心口的一把钝刀子,今天不疼,十年二十年后呢?”
他停了停,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木头硬邦邦的。
“再者,”他声音低下去,“朕娶谁,不娶谁,不该是桩买卖。”
刘阁老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老头儿忽然笑了,笑得胡子颤了颤。“像你母后。”他说,“当年她为江南盐案跟先帝拍桌子,说的也是这话——‘人命不是账本上的数,该不该救,不该是笔买卖’。”
萧珏愣了愣。
他很少听这些旧事。父皇母后都不太提过去,那些惊心动魄,到了他这儿,都成了史书里几行干巴巴的字。
“可朕不是母后。”他轻声说,“朕是皇帝。”
“皇帝也是人。”刘阁老把茶盏放下,杯底和桌面碰出清脆的声响,“先帝当年为了救你母后,差点把半个江山都赌上。人都说君王该无情,可若真无情,坐那位置上,跟块石头有什么区别?”
他站起来,背有点驼,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浓得化不开的夜。
“陛下不愿,老臣明白。可朝堂上那些人,未必明白。”他声音沉下去,“礼部王尚书今天下午来找我,说北狄诚意足,嫁个公主过来,边境能安稳几十年,这笔账划算。兵部几个老将军也松了口,说这些年边境没大仗打,军饷年年被户部卡,若能和亲换太平,他们乐得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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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回身,脸上被灯笼的光映得半明半暗。
“陛下若直接拒了,就是不给这些人面子。他们会说陛下年轻气盛,不顾大局。”他顿了顿,“北狄那边,也有了由头——看,我们诚心求好,大晟皇帝却如此羞辱。”
萧珏觉得喉咙干。
他当然知道这些。皇帝的龙椅看着威风,底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双手拽着,往哪边动一步都不容易。
“那阁老的意思是……拖着?”
“拖不了多久。”刘阁老摇头,“北狄使团不会久留。最多一月,必须给答复。”
一个月。
萧珏走回书案后,坐下。椅子垫子很软,但他坐得笔直。案头上那盏羊角灯的光晕开一小圈,照亮摊开的奏折,密密麻麻的字,每个都沉甸甸的。
“先谈互市细则。”他慢慢说,“一条一条磨。他们想要茶叶、丝绸、瓷器,给。但铁器、盐、还有格物院新出的农具图纸,不行。学者……可以来,但人数不能过十个,去哪儿,见谁,都得我们的人陪着。”
他抬起眼。
“和亲,就说朕已有意中人,正在议婚,不便再娶。”
刘阁老挑眉:“意中人?谁?”
萧珏卡了一下。
脑子里闪过一张脸——刘阁老那个孙女,在春猎时见过,骑术很好,一箭射中靶心,回头冲他笑,眼睛亮晶晶的。可他也就见过那么一回。
“这不重要。”他别开视线,“有个说法就行。”
老头儿像是看穿了,但没戳破,只捻着胡子:“那北狄公主呢?怎么安置?”
“封个高高的虚衔,厚待,养在京城。”萧珏说,“但不进宫,不给名分。”
刘阁老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这安排,倒也周全。”他最终说,“可北狄人不是傻子。他们若真另有所图,这点推拒,怕是不够。”
不够。
萧珏也知道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