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请客,总不好一直坐着闷头吃。
程仲扫了眼冯汤头,眼里闪过不耐。他夫郎本就饭量小,对面这么个买醉的邋遢汉子哪还有胃口。
程仲啧了声,道:“有事说事,大老爷们像什么话。”
冯汤头听到熟悉的嫌弃,心里冒出委屈。想到自己给干爹干活,家里人不理解,干爹虽对他亲近,可也好似当他牲畜一般使,更是难受。
“仲哥。我……我难受。”
程仲淡声:“你难受关我什么事。”
冯汤头又倒了一杯酒一口闷下,呛得直咳,他委屈道:“你都不安慰安慰我。”
程仲对其他人真没什么耐心,跟冯汤头也不过是幼时情谊。他没空闲在这儿看人买醉。
他拉着杏叶就要起身,哪知才喝了两杯马尿的人就一声呜咽,趴在桌上哭。
好在不当集,食肆就他们一桌,不然叫人看笑话。
程仲打算不管他。
但杏叶看不下去,桌上这人明显不对劲儿。
他轻轻扯了扯汉子的手,道:“看在他以前借我们驴车的份儿上……”
程仲盯着嚎啕大哭,哭得肠子似要呕出来的人,顿觉今儿出来得不是时候。
他叹气,顺着杏叶力道坐下。
他腿长,一伸就往冯汤头身上踢了踢。
“说话。”
冯汤头心里难受,索性扔了杯子,抓着酒壶直接灌。喝完,本就绷紧的神经一跳一跳的,头昏脑涨,思绪却更清晰。
他趴在桌上,自嘲道:“仲哥,你说光靠种田能过上好日子吗?”
程仲面无表情,“不知道。”
冯汤头:“肯定不能!所以我现在拼命地帮我干爹干活,不就是想让家里人过得好些。可是我爹骂我昏了头,我娘说我胳膊肘往外拐,媳妇也……呜呜……”
“那你家日子好过了?”
冯汤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只顾着往外倒苦水。
程仲侧目,见杏叶已经停筷,有些烦。
不该答应吃这顿饭。
冯汤头的事涉及到杏叶他爹,程仲不想让自家夫郎再跟陶家牵扯过深,哪怕就是听听故事。
可冯汤头就像有了说话的人,倒豆子一样将自己的近况说了一通。
无非是认了救命恩人当干爹,想着给人帮帮忙,又亲眼看着人家发达了,再想学点本事。结果这么久了,本事没学到,家人指责,还被当苦力,现在想走都不好走。
程仲听完只想说:“蠢透了。”
识人都识不清,论什么其他。
冯汤头颓丧道:“你怎么懂。我娘子才生了小子,没钱如何养。只靠家里田地,也只够填饱肚子。虽说我们家有点家底,但吃老本总会有吃完的一天。”
“可是他们都说我,说我为了个认的爹不管家里,说我忘本,说我脑子坏了呜……”
冯汤头一家原本就是生意做不下去从镇上回的,冯汤头小时候过了一段舒坦日子。
后头即便回到村中,有爹娘撑着,日子依旧说得过去。
但他总想着不能一辈子地里刨食,他不想,他也不想他的儿子这样。所以他才跟在陶传义身后。
起先是真心感念救命之恩,他鞍前马后帮着陶传义,可后头仿佛就成了理所应当。
他想着命都是人家救的,多做点没什么,他多学多看,也瞧瞧做生意怎么做。
可现在活儿越来越多,越来越累……他天不亮就来,忙到傍晚才歇,回到家更是倒头就睡,他媳妇现在都不跟他亲近了。
杏叶看了程仲一眼,像有话要说。
程仲:“直接说。”
杏叶看向一身苦闷的人问:“他家没给你工钱?”
冯汤头顿时一僵,想起这一茬,借着酒劲儿嗷嗷哭。
但凡他有点工钱,他也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
杏叶尴尬地看一眼瞥来的老板,脚趾抠了抠鞋底。
怪不得相公要走呢。
程仲又踢他一脚,道:“行了,你叫我来就是想说这些?”
冯汤头顶着面上两团酡红,支支吾吾,在程仲快要不耐烦的眼神下才道:“哥,你说我还该不该跟着我干爹干?”
程仲:“废话。”
“可……可我该怎么说啊。”冯汤头捂着脑袋,往桌面上撞了两下,“当初是我主动说给他帮忙的,现在开口说不干了,岂不是……岂不是出不讲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