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昀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寻找沈青的身影。
起初他并未在意。
军中事务千头万绪,斥候营新编,副尉需与主帅频繁对接,这本是分内之事。
可渐渐他现,那些“分内之事”里,总有一些多余的时刻——
比如她禀报完军务转身离去,他会望着帐帘多出神一瞬。
比如她与将士们一同在校场上操练,他会驻足多看几眼那挽弓时绷紧的背脊线。
比如夜巡时路过斥候营的帐篷,他会在那盏迟迟未熄的灯火前,想她是否又忘了时辰。
他不愿承认,却也无法否认他开始在意她。
不是将领对部属的在意。
是另一种。
更深、更私密、更难以启齿的。
那是什么呢?
这日黄昏,谢昀在帐中批阅斥候营呈上的巡边日志。
沈青立在一旁,等他将几处疑问圈出,好回去重新勘校。
暮色从帐帘缝隙渗进来,将她半边脸映成柔和的淡金。她安静地站着,背脊笔直,目光落在他案上那卷摊开的地图,神情专注,像在默记什么。
谢昀落下最后一笔,抬眼。
她正微微侧着头,一缕碎从鬓边垂落,被窗缝挤进的晚风拂起又落下,痒痒地蹭着她的脸颊。
她浑然未觉,只是抬起手,随手将那缕碎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像拂开一片落叶。
谢昀的目光追着那指尖,直到它没入耳后那片被丝遮掩的、小小的、柔软的凹陷。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汴京城的某个春日。
裴钰也是这样站在窗边,也是这样一缕碎垂落,也是这样漫不经心地抬手将它别到耳后。
他那时站在廊下,心跳漏了一拍。
如今,这一幕重演。
只是窗前的人换了。
谢昀垂下眼,将那一瞬的恍惚压下去,指着一处标注道“这里,日期有误。”
沈青凑近来看。
她的气息很近,带着操练后尚未散尽的汗水与尘土的味道,混着一点点青草和皮革的气息,不香,却莫名让人心安。
“是属下的疏失。”她接过册子,低头细看,“明日便去核查。”
她退后一步。
那缕气息也随之远去。
谢昀没有说话,只是“嗯”了一声。
沈青收好册子,行礼告退。
帐帘落下,将她的背影与暮色一并隔在外面。
谢昀独自坐着,望着那仍在微微晃动的帐帘,很久没有动。
他在做什么?
明明千里之外,还有一个人在等他。
明明那些誓言、那些思念、那只从不离身的旧香囊,都是真真切切的。
可他的心,为何会在此刻,为另一个人漏跳一拍?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份不该有的悸动,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
——不是愧疚。
是恐惧。
恐惧自己竟会这样轻易地动摇。
恐惧那份支撑他走过无数死境的挂念,会在某个他不曾防备的时刻,被另一个人取代。
恐惧他终究不是自己以为的那样坚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