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渊的陈述,如同一块棱角分明的异石,投入了环形石殿这潭表面沉静、内里暗流汹涌的深水之中。
其言坦荡,其意鲜明,其行疯狂。
来自下界青云州,“偷渡”入色界,身怀与主流秩序彻底背道而驰的“自在”道统,公然宣称要打破“收割”枷锁,更亲身参与了规则之海的战斗、触怒玉景天尊意志的“大逆”之举,而这一切的依仗与特殊之处,竟源于对所谓“规则裂隙”的异样感知……这一连串的信息,层层递进,冲击着在场每一位逆法者核心成员固有的认知与心防。
短暂的、近乎凝滞的死寂之后,会场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沸腾”起来。
并非是喧哗,而是一种更加压抑、更加激烈的“无声震动”,体现在骤然急促的呼吸声、座椅轻微的咯吱声、衣袖摩擦声,以及那陡然变得密集、凌厉、充满各种情绪的神念交织碰撞之中。
“荒谬!”先爆的,依旧是“行”脉区域。那身着黑甲、面容阴鸷的青年修士猛地一拍身前石案,霍然站起,声音尖利,毫不掩饰其浓烈的敌意与鄙夷,“区区下界偷渡之贼,侥幸未死,便敢在此大放厥词?什么‘自在道’,什么‘脱束缚’,不过是无知狂徒的梦呓!色界秩序,乃玉景天尊以无上伟力、经万古岁月构建而成,岂是你这蝼蚁般的见识所能揣度?还‘规则裂隙’?我看是你道心不稳、神魂有缺,产生的错觉罢!”
这指责极为尖锐且不留情面,直接质疑陆明渊的道统、能力乃至人品。黑甲青年身旁,另有几名气息相近、同样面带戾气的修士也随之附和,出低沉的冷哼与嗤笑,看向陆明渊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招摇撞骗的小丑。
“罗骁,慎言。”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来自“思”脉区域,是那位手持玉如意的墨符老者。他眉头微皱,看向黑甲青年,“陆道友既受青霖先生之邀列席,所言所行,自有其依据。未经验证,岂可妄加断言,恶语相向?此非议事之道。”
名为罗骁的黑甲青年显然对墨符老者有所忌惮,但脸上戾气未减,只是梗着脖子道:“墨符前辈,非是晚辈无礼。只是此子所言,太过离奇。下界修士,历来孱弱,偶有飞升者,亦多被化道池归化。此人不但偷渡,还身怀如此‘异端’道统,更自称能感知连我等都未必能清晰捕捉的‘规则裂隙’……诸位不觉得,这一切都太过‘巧合’了吗?焉知此非天刑殿精心布置之‘饵’,欲打入我内部,窥探机密,甚至引我等入彀?”
“饵”之一字,如同毒刺,瞬间让更多人的目光充满了警惕。尤其是那些本就对陆明渊抱有疑虑、或行事格外谨慎的“藏”脉修士,眼中精光闪烁,显然开始飞计算此事的风险概率。
“罗骁道友此言,未免过于武断。”一个温和却带着金石之音的声音响起,众人看去,却是“行”脉区域中,一名身着银色软甲、面容儒雅、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细剑的中年男子开口。他并未起身,只是缓缓说道,“规则之海一事,虽细节未明,但‘净隙’行动组随后的疯狂追查、玉景意志的显化震怒,皆有迹可循,并非空穴来风。若此子真是天刑殿之‘饵’,以其干扰收割之‘功’,代价未免太大,且难以控制后续展。天刑殿行事,虽酷烈,却向来注重‘性价比’,如此孤注一掷、且难以确保收益的‘饵’,可能性不高。”
这银甲男子的分析相对客观,且引用了已知事实反驳罗骁的“饵论”,让场中一些躁动的情绪稍缓。
“哼,就算他不是‘饵’,一个下界修士,何德何能,堪破‘规则裂隙’之秘?”罗骁依旧不服,转向陆明渊,厉声喝问,“陆明渊!你口口声声感知‘裂隙’,可有实证?可能在此地,当场演示一番?若不能,便是故弄玄虚,欺瞒诸位前辈!”
要求当场演示!这无疑是一个刁难。此地是逆法者核心密地“悬道殿”,法则环境特异且受到层层阵法稳固,寻常的“规则裂隙”极其罕见且难以捕捉。更重要的是,这种感知能力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个人独特的状态与经验,并非随时可以展示的“戏法”。
陆明渊面对这咄咄逼人的质问,神色依旧平静。他知道,罗骁的难只是一个开始,是“行”脉激进派给他的下马威,也是其他人拭目以待的考验。
他尚未开口,又一个声音响起,带着一种油滑的、慢条斯理的语调:“罗骁道友稍安勿躁嘛。要求当场演示,未免强人所难。不过嘛……”说话者坐在“藏”脉区域前排,是个面皮白净、身形微胖、手指上戴着数枚样式各异的储物戒指的中年修士,他脸上带着看似和气的笑容,眼中却闪烁着精明的光,“陆道友提及的‘规则裂隙’,听起来确实有趣,也很有‘潜力’。只是,潜力归潜力,风险归风险。道友来自下界,道统特殊,又身负‘干扰’玉景的前科……呵呵,我‘藏’脉职责所在,不得不算一笔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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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正是“藏”脉的重要人物之一,人称“铁算盘”钱不通的心腹,名叫贾三算。他搓了搓手指上的戒指,继续道:“接纳道友,意味着要承担额外的、被天刑殿重点追查的风险;意味着可能要投入资源,支持道友那‘自在道’的研究与展,而这‘自在道’与主流秩序冲突,未来能否转化为实际战力,犹未可知;更意味着,道友所言的‘规则裂隙’利用之法,是否真的有效、是否具有普适性、是否会在使用过程中引不可控的反噬或暴露……这些都是需要‘评估成本’的。”
他笑眯眯地看着陆明渊:“道友之前提到,在尘泥坊、古飞升台利用过‘裂隙’,效果似乎不错。那么,可否将你当时感知、利用的具体‘裂隙’类型、环境条件、操作方法、能量消耗、乃至……可能留下的‘痕迹’或‘后遗症’,详细地、毫无保留地分享一下呢?毕竟,只有了解了具体的‘操作流程’与‘风险系数’,我等才好判断,是否值得投入,以及……如何确保投入的安全与回报。”
贾三算的话,听起来比罗骁的呵斥“客气”得多,实则更加刁钻阴险。他不仅要陆明渊证明能力,更要他交出“核心技术”细节,美其名曰“风险评估”,实则极可能是想无偿获取陆明渊的独特经验,甚至从中找出漏洞或加以限制、掌控。若陆明渊拒绝或有所保留,便会坐实“藏私”、“不可信”的指控;若全盘托出,则可能失去最大的依仗与谈判筹码。
“藏”脉的算计,果然如剑七所言,精细而务实,直指利益核心。
除了罗骁代表的激进敌视派与贾三算代表的精明算计派,平台上还有其他声音。
“思”脉区域,有人低声探讨着“自在道”理念与“规则裂隙”感知之间的理论联系,试图从道则层面理解陆明渊的特殊性,但更多是学术性的好奇,并未直接表态支持或反对。
少数几位气息沉凝、似乎来自不同下界或身世坎坷的核心成员,看向陆明渊的目光中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那里面有同情,有共鸣,或许还有一丝看到“同类”的警惕与审视。
“共鸣者”的代表——陆明渊至今未能明确分辨出是谁——则始终保持沉默,如同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但他们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需要警惕的态度。
整个会场,因为陆明渊的陈述,彻底分裂成了不同的立场与声音。质疑、敌视、算计、探究、同情、冷漠……种种情绪交织碰撞,形成了无形的漩涡,将陆明渊牢牢地卷在中心。
青霖先生高居主位,面对下方的纷纷扰扰,依旧神色平和,并未出言制止,只是静静地看着,听着,仿佛在观察着这场因陆明渊而起的“震荡”,会演变为何种模样。
压力,如山如海,从四面八方涌向陆明渊。他孤立于环形平台的边缘,身前是深不见底的“盆地”,身后是冰冷坚硬的石壁,左右皆是神色各异、心思难测的“同道”。
他知道,此刻的任何回应,都将决定他接下来在逆法者内部的处境,甚至生死。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自在道韵在心渊深处流转,涤荡着外界的纷扰与压力,维持着灵台的绝对清明。
该来的,终究来了。
现在,轮到他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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