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细沙,掠过琉璃深坑的边缘,出呜咽般的声响,如同这片死寂炼狱的低语。陆明渊坐在沙丘上,剧烈的喘息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无处不在的伤痛。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道基锁链的裂痕;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神魂灼烧般的刺痛。左臂的冰冷沉重感,在经历了雷暴法则的冲击后,似乎沉淀得更深了,如同一条不属于自己的、镶嵌在身体上的顽石。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情绪的崩溃对现状毫无助益。云织和风语生死未卜,但同心阵符的联系并未彻底断绝,这是黑暗中唯一微弱的光点。她们或许也像自己一样,被冲散到了某处,正挣扎求生。原地等待风险太大,且不说天刑殿可能仍在搜寻,光是这沙海本身的恶劣环境和可能再次出现的法则雷暴,就足以致命。
必须行动。按照原计划,向西北方向的风蚀石林前进。那里地形复杂,或许能提供藏身之所,也是之前约定的、若失散后的一个可能汇合点。更重要的是,只有自己先活下去,才有可能去寻找她们,去履行对幽影的责任。
目标明确,但执行起来却困难重重。
先,他需要确定自己的位置和方向。雷暴的肆虐彻底改变了周围地貌,之前作为参照物的那座孤岩山早已不见踪影,或许已被雷霆劈碎掩埋。星辰是唯一可靠的指引。
他仰头望向夜空。雷暴云散去后,星空重新显现,但似乎比之前蒙上了一层薄纱,显得有些朦胧。他努力回忆着风语曾教过的一些基础星象知识,辨认着几个较为明显的星座方位。结合记忆中风蚀石林在沙海中的大致方位(西北),他勉强判断出了一个前进方向——正前方偏左一些的沙丘起伏线。
其次,他需要处理一下自己这身随时可能崩溃的伤势。丹药早已耗尽在之前的逃亡和雷暴中。他检查了一下自身,除了内伤,体表也有多处擦伤、灼伤,左肩的伤口在刚才的冲击中再次崩裂,渗出血迹。最麻烦的是右小腿,刚才撞击岩石时可能骨裂了,此刻传来阵阵钻心的痛,肿胀明显。
他撕下还算干净的衣襟内衬,用唾沫(在沙海中这极其珍贵)稍微湿润,简单清理了左肩和几处较深的伤口,然后用撕成条的布条紧紧包扎。对于右腿,他找了根较为笔直、坚硬的晶化沙柱碎片,用布条绑在腿侧作为简易夹板,勉强固定。每做一个动作,都疼得冷汗直流。
做完这些,他几乎虚脱。但他知道,不能停。
他从沙地上捡起一根半埋在沙里的、焦黑扭曲的枯枝,权当拐杖。试了试,勉强能支撑身体,分担右腿的部分压力。
然后,他开始了在沙海中的独行。
一步,一陷,一拐。度慢得令人指。松软的沙地无情地消耗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受伤的右腿每一次落地,都带来尖锐的痛楚。干燥的风持续带走他身体的水分,喉咙如同火烧。腹中空空,饥饿感也开始袭来。
最初的几里路,他完全是凭借一股不屈的意志在支撑。视线因疼痛和虚弱而模糊,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向前走,不要停。
然而,沙海很快向他展示了更多的。
一片看似平坦的沙地,当他踏上去时,突然塌陷!流沙瞬间没过了膝盖!他惊出一身冷汗,拼命用拐杖和左臂撑住身体边缘尚未塌陷的硬地,连滚带爬地挣扎出来,回头看去,那塌陷处已然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缓缓吞噬着周围的沙粒。
一处背风的沙窝里,他本想稍作休息,却惊动了里面盘踞的一窝拇指大小、甲壳漆黑亮的黑甲沙蚁。这些蚂蚁行动迅捷如电,口器锋锐,且带着麻痹毒素。若非他反应快,用拐杖扫开大部分,并以残存灵力震退蚁酸喷雾,恐怕瞬间就会被爬满全身,吸干血肉。
还有那些看似无害的、在夜间出微弱荧光的鬼面沙棘。当他路过时,那些如同鬼脸般的花朵会突然喷出一团带着致幻孢子的雾气。他吸入了一丝,顿时眼前幻象丛生,仿佛看到了云织和风语在向他招手。幸亏他神魂虽然受创,但本质坚韧,且左臂深处传来一阵冰凉的刺激,让他瞬间清醒,急忙屏息远离。
孤独,在这种环境下被无限放大。除了自己的喘息、心跳、沙沙的脚步声,以及偶尔遇到的危险响动,天地间再无其他声音。没有同伴可以交谈,没有援手可以期待。每一次险死还生,都只能独自品味那份后怕与庆幸;每一次伤痛作,都只能独自忍耐。
他开始低声地、断断续续地对自己说话,仿佛在确认自己的存在,也在对抗那无边无际的孤寂。
还有十里不,或许更远
那朵云形状像剑剑七的剑
水不能再浪费了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水囊早已空空如也。他不得不像那些最低等的沙虫一样,在鬼面沙棘根部挖掘,用干裂的嘴唇吮吸那一点点混合着沙土和植物苦涩汁液的湿气。有时,他甚至会产生幻觉,仿佛看到云织和风语就在前方的沙丘上向他招手,但走近后,只有滚烫的沙和扭曲的热浪。她们还活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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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逐渐褪去,东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沙海的黎明即将到来,但这也意味着温度会急剧升高。他必须在天亮前,找到一处可以躲避烈日炙烤的地方。
然而,举目四望,依旧是无边沙丘。风蚀石林,依旧遥不可及。
体力已经接近极限。右腿的肿胀更厉害了,每一次移动都如同酷刑。道基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消耗着他的精神。左臂的沉重感让他整个左半边身体都显得不协调。
他靠着一座沙丘的背阴面坐下,颤抖着手从怀中摸出水囊——空的。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喝到真正的清水是多久以前。腹中饥饿如焚,但他更清楚,在这片绝地里,缺水才是最快夺命的死神。
他闭上眼,试图调息,但灵力运转如同在干涸龟裂的河床上滴水,缓慢而无效。
难道真的要倒在这里了吗?
就在意识即将被疲惫和绝望拖入深渊时,他左臂那冰冷的深处,忽然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并非疼痛,也不是能量涌动。更像是一种极远距离的、模糊的共鸣?仿佛有什么同源的东西,在沙海深处的某个地方,与他左臂内沉淀的异种能量,产生了难以言喻的感应。
这感应一闪而逝,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火星。
陆明渊猛地睁开眼,望向感应传来的方向——西北偏北,与风蚀石林的方向略有偏差。
那是什么?是危险?还是机遇?抑或是幻觉?
他不知道。但在这绝境之中,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意味着变数。
他挣扎着站起,拄着拐杖,望向那个方向。
继续按照原计划走向风蚀石林?还是追随那一闪而逝的微弱感应?
没有太多时间权衡。无论是哪条路,都必须先离开这片开阔的、即将被烈日暴晒的区域。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左臂残留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指向性,最终,调整了方向,朝着西北偏北,那感应传来的模糊方位,再次迈开了沉重而坚定的步伐。
独行沙海,步步维艰;伤体孤心对苍茫。然绝境之中,一丝异感生,是福是祸?唯以残躯,亲往探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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