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海铃分别后,柒月在电车站换乘。暮色已经从浅金沉入深蓝,站台上的人比傍晚时分又少了一些,零星几个人裹着大衣,缩在背风处看手机。
他站在换乘通道的中央,看了一眼头顶的指示牌,思考了一下。
往别墅的方向和去往睦家的方向左右相反。
他转向左边。
电车晃晃悠悠地驶过下北泽的街区,车窗外的霓虹灯牌一片接一片地掠过,有些还亮着,有些已经熄了。
柒月靠门站着,一只手握着吊环,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很少拨打的号码。
若叶隆文。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人声、笑声、还有主持人那种刻意拔高的语调,像是在某个节目的录制现场。
“柒月君?新年快乐。”若叶隆文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温和,但语比平时快一些,大概是趁着录制间隙接的电话。
“隆文先生,新年快乐。冒昧打扰。我想去府上接睦,到别墅这边住一晚。祥子也在。今晚您和森美奈美女士都不在家吧?”
电话那头在短暂沉默之后,若叶隆文笑着开口:“哎呀……那还真是麻烦你们了呢。
今晚我们都有工作。睦一个人在家。你去接她吧,我跟佣人说一声。”
“谢谢您。”
“睦她看到你来,应该会开心的。”
电话挂断了。柒月把手机收进口袋,电车正好到站。
睦家别墅区的街道比下北泽安静得多。路灯的间距更大,光线也更暗。
柒月沿着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路往前走,经过几栋沉默的宅邸,在若叶家门前停下来。
柒月按下门铃。等了片刻,对讲机里传来女佣的声音。
“您好,请问是哪位?”
“丰川柒月。隆文先生应该跟您说过了。”
“啊,柒月少爷。请稍等。”
铁门打开。柒月穿过庭院,踏上玄关的台阶。女佣已经等在门口,微微鞠躬。
“柒月少爷,新年快乐。需要我去叫睦小姐来吗?”
“不用麻烦了。睦应该在地下室吧。我直接去找就好。”
女佣没有多问,侧身让他进来。“是。睦小姐今晚一直在下面,晚饭也没吃多少。”
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柒月换了鞋,穿过走廊,朝地下室的方向走去。
一楼的灯开着。走廊、客厅、楼梯口,那些若叶夫妇不在时本应熄灭的灯,此刻都亮着。大概是女佣为他开的。
他站在地下室入口前。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的不是灯光,是黑暗。一种浓稠的、几乎没有缝隙的黑暗。
柒月推开门,走下楼梯。
亮堂的一楼在身后渐渐远去,光线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地往下退。
他踩在水泥台阶上,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轻轻回响。每往下走一步,光就少一分,黑暗就浓一分。
只剩下最后几级台阶了。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楼梯的拐角,落在地下室深处。
那里没有开灯。楼上的灯光只刚好够照亮那一小片区域,一把高脚凳,一把吉他,和一个坐在它们中间的少女。
睦偏过头来。
灯光从楼梯上方倾泻而下,在他身后铺开一片扇形的光域。
柒月就站在那扇倒挂的门里,身形被光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逆光中看不清表情,但睦知道他在看她。
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怀里的吉他上。
“晚上好,睦。”柒月说。
睦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下,没有拨下去。沉默了几秒后,她开口:“……晚上好,你怎么来了?”
柒月走下最后几级台阶,走进地下室。他没有开灯,只是朝着睦的方向走过去,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隆文先生说你今晚一个人。我来接你,去别墅。”
睦抬起头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眸在台灯的光晕里显得很亮,像两块被擦干净的琥珀。
“祥子也在。她想见你。”
睦低下头。“……好。”
她从高脚凳上下来,把吉他放回墙边的琴架上。动作很慢,却不是犹豫。
她先把吉他的背带绕好,再把拨片从拾音器上取下来,放进琴箱的侧袋里。
“走吧。”她说。
柒月转身,走在她前面。睦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光线从楼梯口涌下来,越来越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台阶上。
睦的眼睛适应了光亮之后,眯了一下。她抬手挡住眼睛,透过指缝看着柒月的背影。
门口,女佣已经准备好了睦的外套和围巾。睦接过,自己穿上,动作和她弹吉他时一样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