荞麦面店暖帘在身后落下的瞬间,冬夜的冷空气便毫不客气地涌了上来。
无孔不入的凉意,从大衣的下摆、从围巾的边缘、从所有衣物与皮肤之间的缝隙里钻进来,带走刚刚在店里积累的那点暖融融的温度。
柒月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大衣的领口竖起来,呼出的白气在街灯的光晕里凝结成一团模糊的雾,很快消散。
祥子走在他旁边,围巾把下半张脸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冬夜的街灯下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被寒气洗刷过的温润的宝石。
她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脚步轻快,偶尔踩到人行道上松动的砖块,会出一声短促的、带着回响的“咔嗒”声。
睦走在最里面,靠墙的那一侧。她的步幅比祥子小一些,但跟得很紧,浅绿色的长从围巾的边缘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远处偶尔有车驶过,车灯扫过街道,把他们的影子猛地推向前方,又迅收回。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卷帘门上喷涂着各种涂鸦,被岁月和风雨剥蚀得斑驳陆离。
只有零星几家便利店还亮着灯,冷白色的荧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在暗色的街道上切出一道道规整的光矩形。
自动门开合的声响偶尔传来,伴随着店内循环播放的、轻快的背景音乐,像从另一个世界漂过来的回音。
祥子走了一会儿,忽然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被热气闷得微微泛红的脸颊。
她深吸了一口冬夜的冷空气,然后长长地呼出来,白气在她面前形成一团短暂的雾。
一阵风吹过,祥子将围巾的包裹程度稍稍调整。
见此的柒月不动声色地加快了一点脚步,让他走在前面的身体能为身后的人挡住更多从北边刮过来的风。
祥子虽然注意到,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从柒月侧后方的位置又靠近了一点点,让他的肩膀刚好能挡住她半张脸。
三个人就这样走了一小段路,没有人说话,但沉默并不令人不适。
睦的目光一直落在柒月的后脑勺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他被街灯勾勒出的、微微冒着白气的轮廓上。
她的脚步和柒月的步伐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同步,他快她快,他慢她慢,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她的耳朵里还回响着刚才在荞麦面店里,乐奈说出的那个词。
“归宿……没有了。”
归宿。
睦把这个词含在舌尖,翻来覆去地品味。它和另一个词有着相似的重量,却又不同。
命运共同体。
祥子说的。在羽泽咖啡店,乐队第一次正式面谈的时候。
“我希望我们的乐队,能成为大家组建成命运共同体的契机,让大家成为共享喜悦,共担苦痛,一起承担命运的存在。”
但现在,那个“命运共同体”已经不在了。
不是像space那样——被关掉了。space是物理空间,大门落锁,招牌摘下,就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crychic不一样。它没有门,没有锁,消失得更彻底,更让人无处可寻。
乐奈说“归宿没有了”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但睦能感觉到那句话所包含的遗憾伤心,因为她也失去过。
如果“归宿”是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一个不需要理由就能待着的地方,那么“命运共同体”就是一种要求。
它要求每个人都在这里,每个人都被需要,每个人都需要别人。它不是被动的栖身之所,是主动的、需要持续投入和维护的“家”。
她忽然想起了素世。
这个念头来得没有预兆,像从某个她没有察觉到的缝隙里忽然涌出来的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却持续不断的凉意。
素世还在找。
自乐队解散之后,素世来找睦的次数明显增多了,明明两人的生活共线的只有乐队这一点,而作为朋友,素世有点过于关心自己了。
不只是午休时在亭子里一起吃饭,还有放学后的偶尔同行,周末的e消息。
每一句“小睦,你最近还好吗”,每一次“小睦,有空的话我们一起吃个饭吧”,都像是一根很细很细的线,试图在两人之间重新编织什么。
但睦知道,素世不是想和她编织什么。素世是想通过她,找到祥子和柒月。
睦不怪素世。她只是觉得……心疼。
那种心疼和看到祥子在雨夜里独自离开时不一样。祥子是在推开所有人,把自己裹进越来越硬的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