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清告后,天色已经开始变得灰暗,就像是两人的心情一样。
路灯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柔和,把行道树的枝桠投影在人行道上,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素描。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扫过路面,把两个人的影子猛地推向前方,又迅收回。
柒月和祥子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没有贴的很近,也并未远离。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把他们的影子拉长、缩短、再拉长。没有人说话。沉默像一堵透明的墙,立在他们中间。
柒月先开口了。
“我还在给清告叔叔续房租。”
柒月这么说,主要是因为他没必要隐瞒祥子。
他在传递自己知道祥子已停供房租的事,也在解释清告为何还住在房子里,并且有钱。
“……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的声音也很平。
“你停掉之后。下一个月。”
“每个月都去?”
“嗯。”
祥子沉默了几步。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你给他留钱了?”
“留了一点。不多。够吃饭,便利店的那种。”
祥子没有接话。她只是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刚才快了一点点。
情绪无处宣泄,只能靠气呼呼的走路来压下去。
又过了十几步,祥子才继续开口。
“我在去年十二月,就已经停掉了,那就是说……”
“嗯,几个月了。”他说。
祥子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那片被路灯照亮的、灰白色的水泥地面。
“我们……真的还有必要继续照顾他吗。”她忽然说。
柒月侧过头看她。
“把他交给祖父大人,或者就这么放任他的情况。我们有一万个抛下他的理由。”
柒月沉默了片刻,而在同样低头后,他脸上被路灯投下的光陷入黑暗。
“尽管自暴自弃,但他过去的付出我都看在眼里。对他差是应该的,但他还不应该被放弃,为此,时间和金钱上的得失不是我考虑的内容。”
祥子的脚步慢了一下。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困惑、不解、还有一点点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酸涩。
“付出……得失……吗。”
她把这两个词含在舌尖,翻来覆去地品了一下,然后咽下去。
“柒月,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我始终如一。”他说。
祥子停下脚步。
她站在那里,转过身,面对着他。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轮廓。
她的脸藏在阴影里,柒月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能从她的声音里听出那种……不解。
“不。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柒月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她继续说。
“你以前会计算。你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你知道什么事做了会有回报,什么事做了就是白费力气。”
柒月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祥子没有给他机会。
“现在呢?清告不会好起来的。他不会突然有一天清醒过来,说‘对不起,我错了’。你做的那些事,他根本不会记得。”
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路灯的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还落在握着的手腕上。
“所以……为什么?”
为什么。
这两个字在安静的街道上轻轻回荡。柒月看着她。祥子满是那种“我已经很努力了,但你还是不懂”的委屈。
柒月试图解释,但现祥子已经尽力做到她能做的了,她的不解情有可原。
“他当初做了那些事,说出了那些话,就不是我的父亲。”
“我们经受不起再多一个家人的分别了。”
柒月珍视在那个下午接受自己进入这个家庭的三人,当然也包括清告。
即便清告正悬在“自我消灭”之中,柒月也不希望他真的就这样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