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虫没有完全钻出来。
只露出了前半截身体。那就够了。
一头宽逾百丈、长不见尾的巨大虫躯横亘在灰雾之中,把半边天遮了个严严实实。天光被它的体积吞掉,城墙上的人站在它的阴影底下,跟站在山脚没区别。
甲壳表面密密麻麻全是金色纹路。不用细看,凌飞雪就知道那些纹路从哪来的——四百年,每一个死在这堵墙上的剑修,最后都进了这东西的肚子,又长在了它的壳上。
它的头部没有眼睛。
没有嘴。
有的只是一圈又一圈旋转的骨板。和吞壁者的口器一模一样,放大了一万倍。骨板旋转的度不快,嘎吱嘎吱的声响从几百丈外传过来,磨得人后槽牙酸。
城头上没人说话。五百八十一个人——不,现在不到这个数了——站在垛口后面,脖子仰着,往上看。
怎么打?
用什么打?
铁桩拄着那根弯了的铁棍子,站在西段垛口上,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里带血丝。他看了三息,蹦出来一句:“娘的,这东西拿来剁馅能包多少饺子?”
没人笑。但城头上那股压到地底的气,被这句混账话撬松了一丝。
骨板开始加。
不是对着城墙。
是对着地面。
王虫把头扎了下去。百丈宽的虫躯前端砸进地表,泥土和碎岩被骨板绞碎,喷射出几十丈高的土柱。它朝城墙根基的方向钻。
大地在叫。
不是震动。是一种从岩层深处被活活撕扯出来的声响,尖锐刺耳,跟拿铁锹刮瓷碗底一个味道。
城墙剧烈摇晃。东段到西段,整座浩气长城像被人从底下踹了一脚,城砖从墙面上崩落,碎片砸在地上弹起来。站不稳的人被甩倒一片,甲胄和砖面撞出乒乒乓乓的乱响。
它不是来打仗的。
它是来拔根的。
直接啃祖剑心。
凌飞雪一只手扶着垛口才没摔下去。脚底的城砖在往两边裂,裂缝从他靴尖底下窜出去,贯穿了整个垛口平台。
“指挥使!”他扭头去找剑无意。
老头站在接合部最高处。古剑插在脚边。白已经透明了大半,风一吹碎了几根,飘在空中跟蒲公英似的。
他在看地面。
看王虫钻进去的那个洞。
看了五息。
然后他把古剑从砖缝里拔出来。
不是拔给自己的。
剑无意走到凌飞雪面前。脚步踩在震颤的城砖上,一步都没打晃。六十年了,这堵墙再怎么抖,他的步子也不会乱。
“接着。”
古剑递过来。剑柄朝前。
凌飞雪的手停在半空。
“城头交给你。我下去。”
凌飞雪的五根手指合拢,握住了剑柄。
手掌被剑柄上那些粗粝的裂纹硌得生疼。像攥着一把碎玻璃。但疼不是重点——剑柄传来的东西才是。
一股极其苍老的剑意从柄端灌入他的经脉。不是传授。是移交。
剑无意六十年的修为凝成的指挥权柄,连同浩气长城壁障的控制核心,一股脑塞了进来。
脑子炸了。
不是疼。是画面太多了。
每一代守城者的记忆碎片挤进来。第一代,名字没了,只剩一个从高处俯瞰的视角——荒原上,一个人把自己的心脏按进泥土里。第二代,大雪,城墙刚长出来,矮得只到膝盖。第九代,第十七代,第三十一代。一场接一场的大战。一个接一个刻在城墙里的名字。画面快得来不及看清,只有最后一帧停住了——一个嚼着干草根的老头,蹲在垛口边上,看了六十年的灰雾。
凌飞雪握紧了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