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节的第七夜。
七情天,帝宫之巅的观星台。
林尘独自凭栏而立,素白的常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墨色长未束,散在肩头。他仰望着天穹,那里,最后一批暗金色的流萤光点正缓缓飘散,融入无垠星海,如同盐入水,再不见踪迹。
夜空中,七情天道法则网络流淌着温润的七彩微光,如同一条横贯诸天的柔和星河。星河之下,七情天亿万万世界灯火璀璨,生机勃勃。时有凡尘的烟火升空,绽开成绚烂的花;时有仙域的灵鹤巡游,洒落清越的啼鸣。
新生世界的喧嚣与暖意,隔着万丈高空,隐约传来。
却更衬得这观星台……寂寥。
台高九万九千阶,白玉铺就,栏杆雕着诸天万界的图腾。这是七情天立天后,青阳子等仙尊特意为林尘修筑的,说是“天帝当有俯瞰众生、体察万界之处”。
但林尘登临此台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不喜俯瞰。
因为俯瞰时,总会想起另一座高台——那座曾锁了宸渊帝躯万载、浸透血腥与怨煞的戮仙台。
想起玄胤最后站在那台上,撕开胸膛,露出那枚狰狞的“窃命帝纹”时,眼中的疯狂与绝望。
想起霜华为他挡下天道抹杀之光,化作莲子融入他眉心时,最后的笑意。
想起太多……鲜血,牺牲,离别。
“陛下。”
青阳子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恭敬:
“夜深了,您伤势未愈,不宜久立风露中。”
林尘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些逐渐消散的流萤光点上,许久,才轻声问:
“青阳,你说……
“若当年,宸渊师尊没有种下‘窃命帝纹’……”
“若玄胤没有走偏……”
“若‘殁’不曾被污染……”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这一切……
“会不会不一样?”
青阳子沉默。
这位历经了宸渊时代、玄胤之乱、终焉浩劫,最终见证了七情天新生的老仙尊,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万千复杂的情绪。
最终,他缓缓躬身,声音艰涩:
“老臣……不知。”
“过去不可改,因果不可逆。”
“陛下,您已做得……足够好了。”
足够好?
林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是啊,在旁人眼中,他确实做得足够好——
弑“殁”,救诸天,立七情天道,分权柄于众生,救赎逝者,重建秩序。
他是新生的天帝,是万界共尊的圣人,是救赎一切的光。
但……
只有他自己知道。
每一次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依旧是那些逝去的面孔。
每一次帝心跳动,胸腔深处传来的,依旧是未能救下所有人的钝痛。
每一次独处时,空旷的帝宫回荡的,依旧是……寂寥。
“或许……”
林尘缓缓抬手,掌心向上,仿佛要接住那些飘散的流萤光点:
“我只是……
“走了一条,与宸渊师尊不同的路。”
“而这条路……
“同样……布满荆棘。”
青阳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礼,默默退下。
将这片高台,这片星空,这份深沉的寂寥……
留给林尘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