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涧观的厢房内,清冷的空气里浮动着药箱中散逸出的艾草与没药的苦香,这味道本该安神,此刻却像一缕挥之不去的阴翳。窗外是早春料峭的寒气,檐角滴落的残雪化水,“嗒…嗒…嗒…”敲在青石板上,出单调又清晰的声响,像极了倒计时的叩击。室内除了炭火偶尔爆出的一星噼啪声作为应和外,沉重的寂静几乎令人窒息。
迟闲川盘腿坐在床铺中央,肩上裹着陆凭舟硬给他披上的厚重毛毯,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心底蔓延的寒意。他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张黄的符纸边角——那是迟明虚留给他众多“遗产”中不起眼的一张,却被无意识地揉出了细密的折痕。他眉头深锁,平日里那双慵懒闲适的桃花眼此刻被一种罕见的凝重取代,眸底似有惊涛骇浪在翻涌,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脑子里撕扯、颠覆。
“凭舟……”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与困惑,打破了凝滞的空气,“我跟‘炁’打交道多少年了?从老头子把我从那垃圾桶边捡回去开始……”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确认自己坚守的信念:“观人面堂五色辨吉凶,察身周气运流转断福祸,这身本事不敢说登峰造极,但至少……一个活人,只要他沾过邪秽之事,哪怕藏得再深,在我这双眼睛面前,不该是天衣无缝,连一丝缝隙都找不到!”他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灼。
他猛地抬起手,指尖指向虚空,仿佛那里就站着那个永远温和从容的傅归远。“傅归远这人,身上那层‘悲悯圣光’是很晃眼,晃得人心烦,也能混淆视线。可这就像是往清水缸里滴墨汁!”他手指狠狠一搅,“墨染再清,缸底总该有乌漆嘛黑的痕迹沉淀!蜕仙门若真以他为主脑,他那身修为,驱使阴邪、操弄蛊虫的本事,必然会在他气运流转的根基处留下阴刻似的痕迹,刻骨铭心!那不是一层圣光就能完全覆盖、彻底洗掉的!”
他越说越是困惑,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自身能力的怀疑与动摇:“可我看过,一次又一次,从各个角度,用尽各种法门……没有!干干净净!”他的声音带上了一种荒谬感,“就跟……就跟最纯净的昆仑雪山顶峰的冻泉水似的,清可见底,连一丝阴翳都抓不到。”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空气中那冰凉的药香来平复心绪,眉头却蹙得更紧:“还有苏婉儿。她那种‘痴情绝望女人’的精魄气息……浑然天成啊!每一次靠近,每一次试探,那气息都饱满得没有一丝缝隙,完完整整地包裹着她,与任何一丝邪气都没有勾连……这……”
他猛地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已布满了血丝:“这简直违背了我们道门对‘精气神’三宝流转、人鬼妖邪气息混杂的基本常识。”他几乎是在低吼,“就像……就像她的灵魂被重新捏了一遍,或者……被强行塞进了一层完美得该死的人皮囊里!连我都被骗过去了!除了那见鬼的‘蜕仙门’,世间竟有此等高明的……鬼伎俩?”最后那个词,他嚼碎了吐出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和不甘。
陆凭舟一直安静地坐在床对面的椅子上,指尖正缓慢地、若有所思地转动着一支黑色钢笔。他没有打断迟闲川的困惑,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睛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在急翻腾着思绪,如同精密的计算机,将迟闲川话语中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细节都分解、过滤、重组。就在迟闲川话音落下的那一秒,空气仿佛凝固了刹那。陆凭舟眼中猛地爆亮一道锐利的光,像手术刀骤然出鞘,精准地划开了层层迷雾!
“除非……”他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似金石相击,清晰得穿透了窗外水滴的节奏,“据我所知,昆仑雪山上的泉水也只是看似纯净,实则蕴含着复杂的生态。就像这种伪装的关键,”他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迟闲川,“并非仅仅是后天习得的、欺骗他人感官的障眼法,而是根植于某种更本源、更……传承性的邪术核心。”
他动作迅捷,两步便跨到书桌旁,一把抓过自己那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修长有力的指尖在纸页间急翻飞,带起一阵急促的沙沙声,与他此刻高运转的思维同频。同时,他的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向旁边那本封皮磨损严重、书页早已泛黄的线装笔记——正是迟明虚留下的遗物,准确地翻到了某一页。那熟稔的动作,仿佛已经无数次抚摸、翻阅,将每一个细节刻入骨髓。
“有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将两本摊开的本子用力推至迟闲川面前。
迟闲川的目光先是被陆凭舟快绘制的因果关联图线吸引——几根红蓝线条清晰地将“蜕仙门力量本源”这个核心问题拱卫在中央。随即,迟明虚笔记翻开的这一页死死抓住了他的全部心神:一张模糊泛黄的黑白照片复印件,画面中是一座荒芜孤寂、杂草丛生的野坟冢,周围乱石嶙峋、林木幽深,一股阴森鬼气几乎要透纸而出;照片旁是迟明虚用苍劲有力的蝇头小楷仔细誊写的笔记,详述了一个在明末清初活跃于闽、湘一带,名为“柳玄风”的神秘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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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明虚的笔迹力透纸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与警告:
“柳玄风,生卒不详,疑嘉靖末、万历初生人。祖籍或湘或闽,家传邪巫之术,兼学旁门,天资卓绝却心术至邪。毕生痴迷长生不灭之术,视正统仙道为无物,专研阴诡邪法。壮年后行事愈癫狂,盗掘古墓以取阴煞,杀人剖心炼丹,修炼邪功,手段之血腥残忍,罄竹难书。曾于闽地一偏僻宗祠内,以活人九十九为祭,开启‘血阴转寿阵’,遭正道围剿重伤,后销声匿迹数十年。再露行踪已是康熙年间,于湘西现身,行踪更诡秘,疑于湘西深处某‘绝阴之地’设坛,终下落不明,尸骨无存。其身死之日,潜居之地天降血雨,百鬼哀嚎三日方歇,其邪戾之甚,可见一斑!”
笔记旁边,陆凭舟用醒目的朱砂红笔在一旁精准标注:“核心邪术:‘画皮蜕魂禁术’。”一条红色箭头凌厉地指向迟明虚接下来的记录:
“……柳玄风晚年倾力于此邪术,核心诡诀仅在‘吞阴纳阳’四字。吞噬生人阳气、精血、命力维系自身‘伪长生’;辅以吸食特定阴邪鬼祟之气,炼成一件无形无质却又坚不可摧之‘衣’,披挂己身。披此衣者,邪气内敛,尽数转生!妖气可变如春风拂面,鬼煞亦可伪作芝兰馨香,更有‘伪神’之相可期,凡俗、甚至道行浅薄者,皆难辨其真伪。此乃窃天改命、欺神瞒鬼之……极致邪法!”
陆凭舟在“披此衣者”和“伪神”两个词下面,重重画了两道横线。
“柳玄风……画皮蜕魂禁术……蜕……仙……衣……”
迟闲川低声喃喃念出这几个词,如同被淬了冰的银针狠狠刺中了灵魂深处的某个关窍。他全身的肌肉刹那间绷紧,原本因虚弱而有些松弛的背部猛地挺直,一股寒意如同阴毒的蛇,倏然自尾椎骨窜上头颅,头皮阵阵麻!
“‘蜕仙衣’……”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射出惊骇欲绝却又如拨云见日般豁然开朗的光芒,这光芒几乎要灼伤陆凭舟的眼睛!“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傅归远和苏婉儿并非仅仅是隐藏了他们的邪气,而是将那至邪至恶的本源力量,通过柳玄风这条老狗留下的这套邪法,彻底地‘转化’了……”
他的声音因震撼而微微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他们将那深入骨髓的阴煞戾气,硬生生炼化成了一种能完美模拟‘普通人生气’,甚至模拟‘仙灵清气’的……特殊能量场!这‘蜕仙衣’,它就像一层精心包裹在腐肉外的琉璃糖壳!它不仅隔绝了内在的恶臭,更能折射出虚假的、圣洁的光!难怪……难怪我看不透!非我道行不足,是我们道门观‘炁’的基本法门,其根基感知的……是纯净清明的天地之气流转、是正负能量泾渭分明的消长!”
“而这‘蜕仙衣’,它从根本上污染、扭曲了我感知的‘接口’!如同在清澈的山泉泉眼里滴入一滴色彩斑斓、折射阳光的剧毒油污!让我的感知误以为那虚假的光芒就是泉水本身的美好与纯净!除非……”
他猛地顿住,声音哽在喉咙深处,一个冰冷彻骨、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如同巨锤般击中了心脏:“除非这‘蜕仙门’的真正根脚,就是柳玄风这条断了数百年的邪脉秽根?而这‘蜕仙衣’……老头子当年……”
他猝然低头,几乎要将脸埋进那泛黄的笔记里。目光死死钉在迟明虚记录柳玄风的蝇头小楷之上,瞳孔剧烈地震颤着,指尖因为过度用力按压纸张而失去了血色,一片惨白。迟明虚的死——那种突如其来,带着重重疑云的“寿元耗尽”?如果“蜕仙门”继承了柳玄风那条断了数百年的线……如果这可怕的“蜕仙衣”重见天日……那么老头子当年在月涧观后院无声无息的坐化……还会是表面那么简单吗?!
一股巨大无比的、混杂着滔天怒火、锥心刺骨的悲痛以及深不见底的后怕的汹涌洪流,狠狠冲撞着他的胸腔!喉咙深处泛起一阵腥甜的铁锈味,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攫住,几乎停止跳动。
“唔……”
迟闲川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眼前瞬间被一片刺目的黑暗所吞噬,视野边缘泛起金星。这些年,他没心没肺,看似将迟明虚的死抛在脑后,只因恪守着老头子临去前那句沉甸甸的“该你知道时,自然知道”。然而在他心底最深、最隐秘的角落,始终压着一座无形的大山——那是养育他、教导他、如同生父一般的男人,那不明不白、无处追寻答案的死亡!他强迫自己麻木,不去深究,可那份沉重的疑惑与痛苦,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灵魂!此刻,这座冰封千载的雪山,被这残酷的线索点燃,轰然爆炸崩塌!
“呃……啊!”一声压抑到扭曲的、带着撕裂般痛楚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出来。他猛地抬手死死捂住嘴,但一缕刺目猩红的血液还是顽强地从他紧合的指缝间渗出,蜿蜒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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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川!”陆凭舟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在迟闲川肩膀晃动的瞬间,他已经如离弦之箭般从椅中弹起!迟闲川吐血的刹那,陆凭舟的手已牢牢抓住了他颤抖的肩膀,而另一只结实的手臂,毫无犹豫地、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将迟闲川整个人紧紧勒入怀中!那力量之大,几乎要将迟闲川揉碎在自己滚烫的胸膛!他温热的气息带着从未有过的焦灼,喷洒在迟闲川的耳际脖颈:“闲川!看着我!看着我!别被它吞了!”
迟闲川的脸颊被迫贴在陆凭舟温热而剧烈起伏的胸前,对方沉稳的心跳撞击着他的耳膜,熟悉的气息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层层包裹着他急促紊乱的呼吸。陆凭舟的声音低沉却带着磐石般的稳固,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名字,像一艘在惊涛骇浪中唯一能抓住的浮舟,将他即将被愤怒和悲伤彻底撕裂的意识强拉回来。
“别慌……稳住你的炁……我在,我在你身边……”陆凭舟一只温热宽厚的手掌紧紧贴在迟闲川冰凉微颤的后背,另一只手轻柔而坚定地擦拭着他唇角的血迹,“吐出来就好了……放松,跟着我呼吸……”一股纯正温和、不带任何法力属性却充满蓬勃生机的暖流,自他的掌心缓缓渡入,如同汩汩温泉般流淌过迟闲川那失控翻涌、几近崩溃的经脉,试图抚平那剧烈的波澜。
迟闲川紧闭双眼,额头抵在陆凭舟肩窝,贪婪地、无声地汲取着这份强大而唯一的依靠与温暖。过了许久,那如同弓弦般紧绷的肩膀才在陆凭舟有力的怀抱中,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失去了对抗的力量,松垮下来。他没有推开,只是任由对方将自己抱得更紧,仿佛要将两人的骨血都融为一体。他没有哭,只是缓缓地、长长地呼出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沉重浊气,声音虚弱得像是风中残烛,却又透出一种令人心惊的、如同寒冰淬砺后的平静:“我……没事了……凭舟。”
他睁开眼,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红丝密布,如同蛛网,之前的困惑、惊骇、所有翻滚的情绪,都被一片深不见底、冰封千尺的寒潭所取代。那潭水深处,隐藏着能冻结一切的恨意与决心。
“‘蜕仙门’……柳玄风……”他的声音轻如蚊蚋,却字字清晰,如寒刃刮过冰面,“难怪老头子当年……走得那么干脆利落,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他费力地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陆凭舟深不见底的眸子。嘴角甚至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勾起一个惨淡却又冷硬到极点的弧度:“老头子他……一辈子藏着掖着,死活不让我正式皈依道门,说破了嘴皮子就一句‘你命格不合’。哈……”
极轻的笑声,却比哭更令人心头凉:“或许……他早就知道……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知道我的‘不合’,会在这里等着……”他顿了顿,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接受了这沉如山岳、令人窒息的现实,“也许,这就是老头子一直说的……‘时候到了’。”
陆凭舟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狠狠攥紧、扭曲,他看着怀中人那张苍白如纸却倔强得不肯弯折的侧脸,看着那双被血丝侵染却燃烧着冰焰的黑眸,眼中是无法掩饰的锐利痛楚与深入骨髓的怜惜。他再次收紧环抱的手臂,那力量带着一种承诺的重量,声音前所未有的轻柔,却又重逾千钧,仿佛在向天地立誓:“我知道。”
他抬起手,指腹带着万般的小心与疼惜,一点一点,极轻地、近乎虔诚地擦去迟闲川唇边那惊心动魄的殷红:“我陪你。无论你要去哪里,做什么,无论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无间地狱,”他的目光锁着迟闲川,“我都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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