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商业街格外热闹,往来行人步履匆匆,挑货的、叫卖的、寒暄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氤氲着烟火气与冬日的微凉。可这一切鲜活的景象,都像是与陈瑶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绣折枝玉兰花的棉裙,裙摆扫过青石板路时几乎没有半点声响,整个人像一片被寒风裹挟的枯叶,慢悠悠地走着,脚步虚浮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倒在地。
她的目光呆滞地落在脚下的石板缝上,瞳孔里没有丝毫焦点,往日里清澈灵动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化不开的茫然与空洞,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一般,连路边摊位上摆放的、她从前最爱的糖画,都没能让她的目光偏移半分。
“小姐,小姐?”
身后的贴身丫鬟春桃已经是第三次轻声呼喊她了,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脚步快步追上,小心翼翼地扶了陈瑶一把,“您慢些走,街上人多,仔细崴了脚。”
春桃的手指触碰到陈瑶的胳膊时,才现自家小姐的身体凉得像块冰,胳膊僵硬得厉害,连指尖都在无意识地颤抖着。
陈瑶像是过了许久才听见这声呼唤,迟缓地转过头,眼神依旧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春桃脸上,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声音轻得像羽毛,几乎要被街上的喧嚣淹没:“嗯?你……叫我?”
那声音沙哑干涩,全然没了往日的温婉清脆,看得春桃心头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自从半月前诗文大会上,叶知渝以一身惊世才华碾压群芳、独占鳌头,紧接着宫里又传出太后的懿旨——令赵王穆晨阳自行择选王妃,朝中上下、宗室亲眷皆不得干预之后,陈瑶就成了如今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她抬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处绣着的一朵小小的海棠花,那是她当初在赵王府养伤时,穆晨阳亲手为她挑选的绣线,说这海棠开得温婉,最配她的性子。
指尖划过细腻的丝线,陈瑶的眼眶缓缓泛红,晶莹的泪珠在眼底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脸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苍白得如同宣纸。
她当初主动接触穆晨阳,确实带着几分家族的考量。
陈家虽是世家大族,却在朝堂上并无强硬的靠山,这些年渐渐没落,父亲在生意上屡屡受挫,家族的重担压得她喘不过气。
穆晨阳身为当朝赵王,深得皇上与太后的喜爱,若是能嫁入赵王府做王妃,陈家便能重焕生机,家族的展也能迎来转机。
那时的她,对穆晨阳只有敬畏与刻意的讨好,每一次见面都精心打扮,言语举止都小心翼翼,生怕失了分寸,惹得这位赵王不悦。
可命运偏偏给了她一段独处的时光。那一个多月的时光,是陈瑶这辈子最难忘的日子。
她原以为穆晨阳这般身份尊贵、英俊潇洒的皇家子弟,定是高傲冷漠、难以接近的,可相处之后才现,他骨子里藏着一份难得的温柔与细心。
她养伤初期,伤处疼痛难忍,彻夜难眠,穆晨阳便会亲自提着灯笼,带着安神的汤药来看她,坐在床边耐心地听她诉说苦楚,偶尔还会讲些宫外的趣事逗她开心。
她因行动不便只能待在院内,心情郁闷,穆晨阳便让人把府中最名贵的腊梅移栽到她的窗前,说冬日里看些亮色,心情便能好些。
她擅长书法,穆晨阳便特意寻来上好的宣纸与狼毫笔,陪她在书房练字,偶尔还会讨教一二,那双专注的眼眸,让她心跳不止。
久而久之,那份刻意的讨好渐渐变成了不由自主的牵挂,那份敬畏也慢慢沉淀成了深沉的爱意。
她看着穆晨阳身着锦袍、挥斥方遒时的豪迈模样,看着他与人对弈时的从容淡定,看着他策马奔腾时的意气风,心中的爱意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早已蔓延到了心底的每一个角落。
这样一个气宇轩昂、温柔体贴的皇家子弟,又有哪个女子能不为之倾心呢?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温柔、足够懂事,总能焐热穆晨阳的心,总能等到他主动开口求娶的那一天。
可这一切的憧憬,都在诗文大会之后彻底崩塌了。叶知渝的横空出世,像一道惊雷,击碎了她所有的幻想。
那个出身低微却才华横溢的女子,站在诗文大会的舞台上,从容不迫、妙语连珠,一诗、一曲琴、一副对联,便惊艳了全场,也彻底吸引了穆晨阳的目光。
更何况,她早已察觉到叶知渝与穆晨阳之间那份与众不同的亲密。
他们偶尔的对视,眼神里的默契与温情;他们不经意间的肢体接触,穆晨阳对叶知渝的呵护与迁就;还有叶知渝看向穆晨阳时,那份毫不掩饰的依赖与欢喜。
这所有的细节,都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心上,让她痛得无法呼吸。再加上太后那句“自行择选王妃,任何人不得干预”的懿旨,陈瑶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彻底没机会了,这赵王妃的位置,非叶知渝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