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犹龙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山谷里稀稀拉拉的几盏灯火。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草木灰的味儿。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停了,又叫几声。
老孙蹲在门口那棵歪脖子树下,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闪一闪的,映着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
狄犹龙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老孙没说话,把烟袋锅递过来。狄犹龙摆摆手,不抽。
两个人就那么蹲着,看着黑暗里那些模糊的房子的轮廓。
蹲了很久,老孙开口。
“你真要带她走?”
狄犹龙点点头。
“她那个身子骨,”老孙说,“走不了多远。”
“我有办法。”
老孙没再问。
又蹲了一会儿,老孙把烟袋锅在地上磕了磕,站起来。
“我去收拾收拾。”
他往自己那间屋走。
狄犹龙还蹲着。
他看着山谷口的黑暗。来时的路就在那边,白天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夜里走,更慢,更不好走。他姨那个身子,别说走,抬都费劲。
他站起来,往他姨那间屋走。
推开门,她还醒着,侧着头,看着门口。
“真要走?”她问。
狄犹龙点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
“老孙呢?”
“去收拾了。”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狄犹龙走到床边,在白天坐过的那张凳子上坐下。
屋里只有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墙上的人影晃来晃去。他看见墙上有个钉子,钉子上挂着件衣服,是白天没注意到的。他看了一会儿,认出是他姨那件蓝布衫,跟他娘当年穿的那件很像。
“那是你娘给我做的。”他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年她刚学会做衣服,给我做了一件,给自己做了一件。一样的布,一样的式样。”
狄犹龙没说话。
“她手巧,”他姨说,“我手笨,做出来的东西没法看。”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一闪就没了。
狄犹龙从怀里掏出那两个银镯子,放在床沿上。
他姨看着那两个镯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一个,凑到油灯下看。
镯子内侧刻着很小的字。他娘那个刻的是“婉”,她这个刻的是“莲”。
“这是娘留给我们的。”她说,“一人一个。娘走的时候,我六岁,你娘四岁。娘把这两个镯子套在我们手腕上,说,姐妹俩,一辈子,不管走到哪儿,都要互相找。”
她把镯子套在自己瘦得皮包骨头的手腕上。
镯子太大,一晃就滑下来了。
她看着滑下来的镯子,笑了笑。
“太瘦了。”
她把镯子摘下来,放回床沿。
狄犹龙把两个镯子收起来,揣回怀里。
“我会找到办法的。”他说。
她看着他。
“什么办法?”
狄犹龙没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张跟他娘一模一样的脸。
“你信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