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犹龙走到那棵大树前头,站住了。
树叶子还是金黄色的,在风里哗啦哗啦响,比上次看见的更密了,一层叠一层,像挂满了金片子。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亮晃晃的。树底下的洞还在,黑洞洞的,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
他蹲下来,往洞里看。
那双眼睛还在。亮亮的,像星星。
“进来。”那声音说。不是从洞里传出来的,是从他身体里传出来的,跟他娘信上的字迹一样,轻轻的,软软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
洞里不黑了。有光,金色的,从深处透出来,越来越亮。他往前走,脚下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洞壁上是树根,密密麻麻的,像血管,里头有光在流动,金色的,从外往里流,又从里往外流。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头亮了。
他站在一个地方。不是洞,是另一片天地。天是淡紫色的,跟外头一样,但更高,更远。地上长满了金色的草,踩上去软软的,像地毯。远处有一间小木屋,跟他建的那间差不多,但更旧,屋顶上长满了草。
他往那间木屋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光来。他伸手推开门。
屋里站着一个人。
瘦,脸白,头花白,穿着件蓝布衫。那件蓝布衫洗得白,领口磨得毛了边,袖子上有个补丁,针脚细细密密的。
是他姨。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你来了。”她说。
狄犹龙站在门口,一步也迈不动。
她笑了。那笑容在他姨那张瘦脸上慢慢漾开,很淡,很轻,跟他娘一模一样。
“进来啊。”
他迈过门槛,走进去。
屋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搁着个瓦罐,罐里插着几朵紫色的花,跟他种的那些一样。床上铺着干草,干草上铺着兽皮。
“坐。”她指了指椅子。
狄犹龙坐下。
她在床边坐下,看着他。
“你瘦了。”她说。
狄犹龙没说话。他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张脸跟他记忆里的不一样了,老了,瘦了,可眉眼没变,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像山里的水。
“你……还活着?”他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活着。算是活着吧。”
“什么叫算是?”
她没答。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瓦罐,看了看里头的花。
“你种的?”她问。
狄犹龙点点头。
“长得好。”她把瓦罐放下,转过身,“你娘留给你的那些种子,你都种了?”
“种了。在外头那片地上。”
她点点头,走回来,在床边坐下。
“你爹还好吗?”
“还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娘……走的时候,疼不疼?”
狄犹龙摇摇头。“不疼。爹说的,她走得很安详。”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凸出来,跟之前不一样了,干干净净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我答应过她,去接她。”她说,“没去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