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子亮了以后,狄犹龙就没再把它收起来。
他把它放在桌上,跟那颗小珠子并排摆着。光在转,暗红色的,一圈一圈,照得桌上那块地方亮堂堂的。他坐在旁边看着,一看就是一袋烟的功夫。马三进来端碗,看见那两颗珠子,也盯着看一会儿,然后去灶房把饭端来。
“兄弟,咱们啥时候回去?”马三把粥放在桌上,在对面坐下。
狄犹龙拿起碗喝了一口。“等老李来。”
“老李啥时候来?”
“该来了。”
他爹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那把老刺刀。这几天他天天磨刀,磨得刃口都能剃胡子了,他还是磨。在裤腿上蹭一下,又磨几下,再蹭。那把刀被他摸得锃亮,刀鞘上的皮子也擦得干干净净。
“爹,别磨了。再磨就磨没了。”
他爹把刀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刀刃上有一道细细的光线,亮得晃眼。“你娘说,这把刀不能钝。”
“您说过好多遍了。”
“说过再多遍也是真的。”他爹把刀插回鞘里,在腰后别好,在炉子边坐下。
三个人喝粥。没咸菜,干喝。苞米面粥淡,喝一口得咂摸半天味儿。
李云龙是上午来的。他推着自行车进院,车后座上绑着个布兜,这回沉,压得车子歪歪扭扭的。他把车支在门口,拎着布兜进来,往桌上一倒——白菜、豆腐、粉条、一小块肉,还有一包咸菜。
马三看见咸菜,眼睛亮了。“老李,你可算来了。”
李云龙在椅子上坐下,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根。“城里现在管得严,买东西都凭票。这点东西攒了好几天。”他吸了一口烟,看着桌上那两颗珠子。“还亮着?”
“亮着。”狄犹龙说。
李云龙盯着看了一会儿,点点头。“姓沈的那边,一直没动静。你们原来那个院,我还去过,没人。隔壁易中海家也空了,听说搬走了。”
他爹愣了一下。“搬走了?”
“嗯。厂里的事查清楚了,他受了处分,房子收了,搬到他儿子那边去了。”李云龙把烟头掐灭,扔在地上。“现在那片就你们家空着,还有隔壁那院也空着。”
马三忍不住了。“老李,那咱们搬回去吧?”
李云龙没答,看着狄犹龙。
狄犹龙把那两颗珠子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光在转,温热的。“搬。”
他爹也点了点头。“搬。”
李云龙站起来。“那就搬。我送你们。”
东西不多,几个包袱,半袋苞米面,锅碗瓢盆。马三跑了两趟,把东西搬到村口。李云龙把自行车推过来,把包袱绑在车后座上,苞米面搁在车筐里。
狄犹龙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土坯房。住了快一个月了,虽说不是自己的家,但住久了也有了感情。墙上的裂缝、门框上的疤、窗户纸上那个破洞,他都熟悉。
“走吧。”他爹说。
四个人出了村子,往城里走。太阳刚升起来,照在土路上,黄黄的。路两边的苞米已经收了,地里光秃秃的,只剩茬子。远处有牛叫,一声一声的,拖得老长。
狄犹龙走在最后头,边走边回头看那个村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被树挡住了。
他想,这个地方,大概不会再来了。
进了城,街上人多了起来。骑自行车的,走路的,挑担子的,都匆匆忙忙的。李云龙推着车走在最前头,拐了好几条胡同,到了那条熟悉的胡同口。
狄犹龙停下来。
胡同还是那条胡同,灰墙青瓦,门墩上的石狮子已经磨得看不清模样了。院门关着,门板上漆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的木头。
“进去吧。”李云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