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云朵缓缓掠过天际,将正当空的太阳遮挡了大半,天色骤然黯淡下来,平添几分冷峭寒意。章平公主府那长长的廊道上,似乎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侍卫们冷峻的面孔下,杀戮一触即。
章平公主见浑仕琅放出信号,玉手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这是进攻的暗号。黑甲卫的弓弩齐齐上箭,白甲卫蓄势待,只待一声令下。千钧一之际,如太妃突然放声大笑,指着章平公主道:你的心腹秋婳,在景泰三年夏初借口父亲亡故,回乡奔丧守孝半年。回来后,你就没觉她的身子圆润了不少?也是,你这般无能,连我那好女婿在外有一私生女都不知!秋婳为他生了个女儿,随母姓,单名一个字。她又低头对瘫软的秋婳冷笑道:应家该谢你啊秋婳,为我侄儿留了血脉。只是为何不将孩子领回?竟让我应家骨血在于汀椒那里做个卑贱婢女!你是想让人说我的女儿没有容人之量吗?
如太妃语气斩钉截铁,叙事详尽周密。秋婳听完早已面无人色,后背冷汗涔涔,双腿软。她满眼恐惧地望了望如太妃,面向章平公主扑通跪下,只是拼命摇头。
然而此等宫廷秘闻,从如太妃口中说出,是如此的不容置疑。
平阳王心中虽对母亲这般残忍的揭露有些不满,却也知道唯有如此才能扰乱已近癫狂的章平公主的阵脚,为众人争得一线生机。他看着亲人之间上演的这出闹剧,眼中只剩下洞穿人心的冰冷。
绢儿忍不住低声叹道:真乱啊。
浑仕琅虽不明就里,却觉得这比话本还有趣,决定洗耳恭听。他双手抱胸,幸灾乐祸道:就是乱!比我盖天王府里乱多了!至少我们那儿爹是爹,娘是娘,从来没认错过。
唯独吴云裳陷入沉思,困惑不解——为何连如太妃都知道秋蕙的存在?她忽然想起那日春宴上指出秋蕙相貌的那位贵人,不由冷然一笑:原来这权势之巅,真能让人疯狂至此,连亲情都能化作利刃,挥向血脉至亲。
果然,章平公主被如太妃的话彻底扰乱了心智。这一刻,怀疑、失望、难过、愤怒、恐惧……种种情绪在她心头纠缠。秋婳的确在景泰三年夏初离府半年,应廉世那时虽神色如常,却是破天荒地头一次过问府中丫鬟事宜。她只以为是爱屋及乌,为着自己才对秋婳稍加关注。谁知二十三年后,真相竟是如此不堪!章平公主终究是女子,面对枕边人的背叛,她已无法冷静思考。因她迟迟没有出下一步指令,黑甲卫与白甲卫都不敢妄动,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不可能……驸马绝不会负我。章平公主皱眉抚胸,勉强平复喘息,半晌才挤出这句话。她望向如太妃,眼中带着最后一丝希冀:母妃,为何要对女儿这般残忍?连这种话都拿来框我?
如太妃迎向她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章平公主多希望从母亲眼中看到一丝犹豫或不忍,然而等来的却是更冰冷的言语,字字如万把利刃,将她的心刺得千疮百孔:我为何要框你?你看看你信任多年的心腹此刻的神情!她有多害怕!于汀椒是不是也曾是你的心腹?你现在是不是才现,她们合伙在挑拨你们姐弟反目?凌溶月的死,是不是就瞒了你一人?现在你是不是觉得,这么多年信的人都信错了?而你的弟弟们,包括我在内,你可曾给过半分信任?你的屠刀永远对着最亲的人,连驸马也不例外!你自欺欺人地命人制作那排屏风,不就为了让人羡慕你们神仙眷侣?若果真幸福,驸马会醉酒将秋婳错认成他人?
如太妃一席话彻底撕开了章平公主的遮羞布,也道出了一段皇家秘辛——原来应廉世心中所爱并非章平公主,而是早逝的安若公主。李德妃虽与李鼎虢一母同胞,却性情温良恭顺,清淡如菊,因体弱难产而死,只留下安若公主,由瑞贵妃抚养长大。安若公主自幼谨小慎微,软弱怕事,在宫中如同透明存在,连定宗都快遗忘这个女儿。
那夜春山寂静,明月映湖,回眸瞬间,一个丰神俊逸,一个清扬舜华,彼此落入了心田。但因与李鼎虢政见相左,应廉世只能将这份情愫深藏心底。为离安若近些,他向定宗请旨往御书阁教授公主学业。章平公主与安若公主前后而坐,应廉世偶尔投向安若的目光,被前排的章平误认为是对自己的爱慕。而不敢争抢的安若只能远远望着心仪之人,最终饮恨嫁给王品,至死未曾对应廉世吐露心声。
安若死后,章平公主才现从不饮酒的应廉世开始流连酒肆,宿醉不归。起初以为他是壮志未酬,郁郁寡欢,故命心腹秋婳随行伺候,实则也是监视,防外头女子垂涎。可笑可悲的是,最后竟是自己的心腹趁虚而入,一夜欢好,珠胎暗结。
章平公主痛苦地闭上双眼,眼前浮现应廉世与秋婳共赴巫山的画面——秋雨露华浓,帐暖度春宵,而她却倚窗期盼,手中缝制着腹中孩儿的小衣。
不——!章平公主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呐喊。一个卑贱婢女竟拥有了应廉世的孩子,而自己到头来一无所有,只剩虚妄幻想,活成了众人眼中的笑话!他生时独念安若,死后秋婳续其血脉,连屏风上的画都是临摹别家夫妻恩爱场景……原来自己从未走进过应廉世的心。他用他的恨,编织了一张虚情假意的网,网住了自己的痴念和自以为是的优越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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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这念头在脑海中翻腾不休,往昔恩爱皆成破败幻影。章平公主心沉深渊,泪凝于睫。再抬眸时,她望向秋婳的双眼已布满血丝,杀气凛然。她一把夺过身旁白甲卫的佩刀,挥向秋婳!
你告诉本宫!到底隐瞒了多少!
公主,是奴婢错了……奴婢猪油蒙了心,是奴婢仰慕驸马……奴婢誓只有那一次!驸马对奴婢无心……后来奴婢出府生下一女。没想到被于汀椒知晓,她来找奴婢说,若不想让公主知道,可将孩子交她抚养。她还说公主想得赤涅山方位,她查到了凌溶月下落,让奴婢趁其生产时查找线索。若找到地图便能戴罪立功,至少……至少能求公主不杀奴婢的女儿。奴婢便乔装前往,可云家丫鬟一直在旁。奴婢趁她打水时翻了屋子,却一无所获,反被凌溶月觉……奴婢一慌,剪脐带时剪刀歪了三寸,凌溶月流血不止昏死过去。好在云家老太太不关心她的死活,奴婢才得以逃脱……奴婢不是有心杀她,可她死了,奴婢更不敢说了……公主,奴婢已无所隐瞒,您杀了奴婢吧!只求留奴婢女儿一命,奴婢愿被千刀万剐!
秋婳引颈待戮,只求一死平息公主怒火,换女儿生机。她不后悔那夜被错认——当那个如神只般的男子与自己交融时,他清新如茶,她温柔似水。虽只一宿,却成就了她此生圆满。死亡寒光掠过颈间时,秋婳平静闭目。当温热液体涌出,她软软倒地,猩红鲜血缓缓晕开,体温渐逝。恍惚间,她又看见那个青袍美少年翩然立于前方,不由嘴角勾起一抹笑,追逐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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