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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霜晨守线缄意相携(第1页)

腊月的晨霜凝得瓷实,星阳五金厂的青砖围墙覆了一层白绒似的薄霜,地面青石板结了细碎冰碴,北风裹着霜粒打在铁皮屋顶上,声响比昨日更闷更沉。天刚破出鱼肚白,连巷口炸油条的煤炉都未燃起明火,厂区西侧的配电稳压箱先亮了盏昏黄的指示灯——傅星比前日还要早到一刻钟,手里没攥上回用过的塞尺与游标卡尺,只卷着一卷黑色绝缘胶布、握一把磨得亮的尖嘴钳,脚步放轻,径直扎进了冲压车间旁的配电区。

县城的电网本就老旧,昨夜北风卷了整宿,稳压箱的接线端子被吹得松了半扣,外层的橡胶绝缘皮冻得脆开裂,若是投产时电压骤降、电流不稳,冲压机骤然骤停,不仅会废了整板冷轧钢板,更会磨坏他熬了三个通宵亲手精调的合金模具。外贸订单的公差卡到丝毫,模具一旦受损,重新校准至少要耗半天功夫,沪上客商的交期容不得半分耽搁,这是他天不亮就赶来的缘由,藏在紧绷的下颌线里,不声张,只埋头死磕细节。

他蹲在结冰的地面上,棉服裤脚扫过霜粒,瞬间沾了一层白。指尖冻得泛青紫,捏着尖嘴钳的手微微颤,却精准卡进松动的接线端子,一点点拧紧,再扯出绝缘胶布,一圈圈缠紧开裂的胶皮,指腹磨过粗糙的胶布,早生的薄茧蹭得疼,指节处还有昨日拧扳手磨出的红痕,沾了霜粒,凉得刺骨。他没在意,只盯着配电箱里的线路,从总闸到分线,从稳压接头到接地端子,逐处检查,连一丝虚接的缝隙都不肯放过。

“地上冰厚,别蹲久了。”

轻缓的声音从霜雾里漫过来,没有前日的温声提醒,只多了几分藏不住的妥帖。傅星抬头,就见陈阳站在配电箱旁的梧桐树下,肩头落着薄霜,棉服领口扣得严实,手里拎着一个铝制双层饭盒,外头裹着洗得白的蓝花布巾,另一只手揣在棉服兜里,护着什么温热的物件。他没带姜茶,没买水果糖,连前日的搪瓷缸都换了——是个裹着棉套的橡胶暖水袋,o年代县城最常见的那种,米白色,边角磨得泛黄,被他揣得滚烫。

陈阳没多言,径直走到傅星身边,弯腰将暖水袋从棉服兜里掏出来,轻轻塞进傅星棉服的内侧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滚烫的暖意瞬间透过薄棉布渗进去,驱散了胸腹间积了半宿的寒气,连冻得僵的指尖都慢慢回了温。傅星的手顿了顿,尖嘴钳悬在半空,没回头,也没说话,只继续缠紧最后一圈胶布,动作却比先前稳了太多,连微颤的指节都平复下来。

“供电所的王师傅半个时辰后到,特意给咱们留了工业专线,今日全天保车间用电,不会再出电压波动的问题。”陈阳将铝饭盒放在配电箱旁的木墩上,解开蓝花布巾,饭盒里是食堂王师傅凌晨熬的小米南瓜粥,稠糯绵密,还温着,“没弄干食,粥暖胃,化霜天喝着舒坦。”

傅星终于站起身,蹲得太久,腿麻得厉害,下意识扶了一把配电箱的铁皮外壳,冰凉的触感扎得他指尖一缩。陈阳眼疾手快,伸手虚扶了他的胳膊肘,指尖刚触到棉服的厚布料,便立刻收回,分寸感刻在骨子里,只轻声道:“缓一缓再喝粥,先把线路再核对一遍,稳妥些。”

两人并肩蹲在配电箱前,一人看线路走向,一人查端子松紧,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霜风刮过电线的轻响,与彼此轻浅的呼吸声。晨雾渐渐散开,第一缕晨光穿透霜雾,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转瞬又被北风拂开,却始终挨得不远,像两根拧在一起的铁丝,看似独立,实则根根相依,是合伙人的默契,更是藏在岁月里的缄默心意。

待配电线路全部检修完毕,稳压箱的指示灯稳稳压在标准刻度,傅星才端起铝饭盒,小口喝着小米南瓜粥。粥的糯香混着南瓜的甜,暖得熨帖,从喉咙滑进胃里,连指尖的寒意都散了大半。陈阳站在一旁,看着他喝粥,自己却没动,只盯着车间的方向,语气平淡:“张叔早早就到了,说低温凝了防锈油,普通油膏抹不开,工件防锈不达标,海运漂一个月,怕出锈斑。”

傅星放下饭盒,眉头微蹙。外贸件的防锈是硬性要求,沪上李经理特意提过,盐雾测试过关只是基础,远洋运输的高湿高盐环境,防锈不到位,到港就是残次品。他昨日只盯了模具与冲压精度,竟忘了低温对辅料的影响,这是疏漏。

“我去看看。”傅星擦了擦嘴角,拎起尖嘴钳与胶布,转身走进冲压车间。

车间里已经飘着淡淡的机油味,老工人张叔蹲在成品托板旁,手里捏着一块防锈油膏,冻得硬,搓都搓不开,旁边堆着刚冲压成型的工件,金属表面锃亮,却因油膏凝稠,没法均匀涂抹。几个年轻学徒围在一旁,束手无策,小周昨日挨了提醒,今日格外谨慎,手里攥着油刷,却不敢往工件上碰。

“傅工,你看这油,冻成硬块了,抹上去厚薄不均,有的地方还沾不上。”张叔见傅星进来,连忙起身,递过油膏,“县城化工商店的普通货,扛不住腊月的寒,要是有防冻型的防锈油,就能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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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星接过油膏,指尖一按,硬邦邦的,确实没法用。他盯着工件的边角,冲压件的凹槽与倒角多,普通油刷刷不到死角,防冻油是关键,工具也要改。他目光扫过车间角落的废品堆,那里扔着几把工人用旧的塑料牙刷,毛都磨平了,是o年代家家户户都用的廉价货。他走过去捡了一把,拿起剪刀,将刷毛剪短一半,再把刷头剪窄,改成小巧的尖头刷——凹槽与倒角的死角,刚好能伸进去,蘸油涂抹,均匀又细致。

“先凑合用这个刷,能抹到死角。”傅星将改造好的牙刷递给小周,“我去县城化工商店调防冻防锈油,要快,不能耽误生产。”

话音刚落,陈阳腰间的摩托罗拉bp机突然响起,急促的滴滴声刺破车间的静谧。他掏出机子,按下查看键,屏幕上跳出沪上李经理的传呼信息,不是前日的包装整改,而是全新的海运要求:所有出口件外箱需加贴中英文唛头、易碎品警示标,每箱手写批次号,溯源至生产班次与冲压机号,海关查验必备,务必今日落实。

傅星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头舒展又拧紧:唛头与溯源标是外贸海运的标配,却因仓促投产,昨日只盯了产品质量,忘了提前准备。县城没有专业的外贸印刷店,只有老街一家个体油印社,手工刻蜡版、油印标识,是全县唯一能做外文标识的地方。

“我去化工商店调油,你去油印社对接唛头,分头走,省时间。”陈阳立刻道,将bp机塞回腰间,“油印社的老周我打过交道,实在人,刻字快,就是外文排版要精准,你盯着尺寸,我盯着防锈油,半个时辰后在厂门口汇合。”

“好。”傅星应道,拿起改造好的牙刷样刷,转身要走,却被陈阳叫住。

陈阳从棉服口袋里掏出一副旧露指棉手套,是他平日里干活戴的,针脚有些脱线,却洗得干净,指尖磨出了薄茧,带着他的体温。他将手套塞进傅星手里,声音轻得像霜落:“手冻裂了,戴着手套剪工具、握刷子,别蹭破了。”

傅星攥着手套,棉质的布料柔软,暖意从指尖漫到心口,耳尖微微泛红,藏在棉服领子里,只低声道:“知道了。”

两人分头行动,傅星往县城西头的化工商店走,陈阳奔向东头的老街油印社。腊月的街道霜气未散,行人稀少,路边的供销社玻璃窗上,霜花结出奇形怪状的纹路,价签上的墨水都冻得淡。傅星攥着露指手套,没立刻戴上,只握在手里,脚步匆匆,化工商店的老板刚开门,他说明来意,老板翻出库存的防冻型防锈油,是从省城调的货,数量不多,价格比普通油贵三成,他二话不说,全数买下,让老板半小时后送到厂里。

另一边,陈阳赶到老街的油印社,老周正趴在木桌上刻蜡版,煤油灯的光昏黄,刻刀划过蜡纸,沙沙作响。油印社不足十平米,堆满了蜡纸、油墨、油印机,空气中飘着松节油与油墨的味道,是o年代个体印刷店独有的气息。听明来意,老周立刻放下刻刀,拿出外贸唛头的模板,却犯了难:“外文我不懂,字母间距、字号大小,得你们技术人盯着,差一毫米,海关都不认。”

正说着,傅星赶了回来,手里拎着防锈油的样品,进门就直奔蜡版前,从口袋里掏出钢笔——不是前日签合同的那支,是另一支旧钢笔,笔身有划痕,却是他常用的绘图笔。他趴在木桌上,用钢笔在蜡纸旁画标尺,毫米一格,精准标注英文唛头的字号、间距、行距,连易碎标红三角的角度都卡到精准度数,一笔一划,一丝不苟。

陈阳站在他身侧,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笔尖划过蜡纸的痕迹清晰利落,阳光从油印社的小窗透进来,落在他的顶,霜粒融化成细小的水珠,顺着梢滑落。陈阳下意识抬手,想拂去他梢的水珠,指尖抬到半空,又缓缓收回,只拿起一旁的干棉布,轻轻放在桌角,低声道:“蜡版刻好,先印样张,你核对无误,再批量印。”

老周照着傅星画的标尺刻蜡版,不过一刻钟,便刻好中英文唛头与易碎标。油印机是老式的手动滚筒式,刷上黑红油墨,滚筒滚过蜡纸,一张唛头样张印在牛皮纸上,字迹清晰,间距精准,红三角警示标棱角分明。傅星拿起样张,用钢笔尖比着标尺核对,每一个字母、每一道线条都卡准标准,点头道:“可以,批量印五百张,今日傍晚前送到厂里。”

陈阳与老周谈好价格、交期,没有繁琐的手续,只在一张牛皮纸便签上写下数量与价格,傅星先签上名字,字迹刚劲,陈阳紧随其后,字迹洒脱,两个名字挨在便签的角落,不是前日的合同签字,只是简单的确认,指尖却在递笔时不经意擦过,两人皆是微微一僵,笔尖顿了半秒,又迅收回,像什么都没生,只转身告辞,并肩往厂里走。

霜气已经散尽,阳光暖了几分,照在青石板路上,冰碴慢慢融化,洇出湿痕。傅星终于戴上那副露指棉手套,手套略大,套在他的手上,指尖露出半截,却刚好能握笔、捏工具,暖意裹着指尖,连裂了小口的指腹都不疼了。他走在陈阳身侧,两人脚步一致,影子在地上挨在一起,被阳光拉得细长,没有言语,却步步相随,是无需言说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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