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牛贺洲西北,黑风山脉。
此地山势险峻奇崛,主峰形如倒插的狼牙,终年笼罩在一种灰黑色的、带着腥臊与铁锈气息的瘴岚之中。山脉深处,怪石嶙峋,古木虬结,藤蔓如蟒,是各类凶禽猛兽、毒虫妖物的天然乐园。盘踞于此的“黑风山鬣齿部”,正是此地当之无愧的霸主。
鬣齿部并非单一族类,而是以鬣狗妖为主体,混杂了部分狼妖、山魈、毒蟒等凶悍妖类的联盟式部落。他们生性凶残、贪婪、记仇,崇尚弱肉强食的赤裸法则,对一切外来者,尤其是不断向西牛贺洲内陆拓展的人族,抱有根深蒂固的敌意与蔑视。部落领是一头修为已达金仙初期的老鬣狗妖,自号“黑风妖王”(与玄羿麾下那位同名,但非同一存在),体型如小山,毛暗红如干涸的血痂,一双昏黄的妖瞳中闪烁着狡诈与暴戾的光芒。
此刻,黑风山主峰之巅,一座以巨大兽骨与黑石垒砌的粗犷大殿内,黑风妖王正踞坐于一张铺着厚重狰狞兽皮的石座之上,面前堆放着血淋淋的生肉,周围是十几头气息强横的妖将。大殿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与野性气息。
“大王,东边那些两脚羊(人族),最近越猖狂了!”一头独眼狼妖将啃着骨头,瓮声瓮气地道,“前些日子,俺手下几个崽子在‘瘴林’边上逮几只肥鹿,竟被一队人族猎手给抢了先,还敢对俺们呲牙!”
“哼,何止!”一条盘在石柱上的花斑毒蟒吐着信子,阴冷道,“南边‘鬼嚎涧’,本是咱们和‘血牙野猪部’争的地盘,最近也有人族的影子在附近晃荡,鬼鬼祟祟,怕是在打那条小灵脉的主意!”
“人族……”黑风妖王撕扯下一大块血肉,咀嚼着,昏黄的妖瞳中寒光闪烁,“一群仗着有了点修行法门,就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当年他们龟缩在南赡那边,本王懒得理会。如今竟把爪子伸到我黑风山的地盘上来了……”
“大王,不如让俺带兄弟们,去扫了他们几个靠近的寨子!”一头脾气暴躁的山魈妖将拍着胸脯吼道,“让他们知道,这西牛贺洲,不是他们能撒野的地方!”
“蠢货!”黑风妖王低吼一声,“你以为那些人族背后没人?没听说南边传来的消息?那什么‘薪火盟’,可是有真正的神圣在背后撑腰!那青帝、月神,都是不好惹的主!”提及苏瑶与青漓,这位凶名赫赫的妖王眼中也掠过一丝忌惮。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狼妖将不甘道。
“算了?”黑风妖王狞笑一声,“自然不能。不过,硬碰硬不是上策。”他的目光扫过殿中众妖,“人族贪婪,内斗不断,这是他们的弱点。听说前不久,他们内部就因为争抢矿藏,杀了个血流成河。”(传闻已经失真夸大)
“大王的意思是……”毒蟒妖将眼中闪过阴冷的光。
“等。”黑风妖王舔了舔嘴唇,“等他们自己乱起来,或者……给他们添把火,让他们乱得更快些。我们只需坐收渔利,或是在关键时候,给他们致命一击。”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对人族的蔑视与算计,却浑然不觉,一缕极淡的、与殿中血腥暴戾气息完全融合的漆黑魔念,已悄然萦绕在大殿的阴影中,无声地滋润、放大着他们心中对人族的敌意、贪婪与毁灭欲。
这缕魔念的源头,此刻正静静立于黑风山主峰背后一处终年不见阳光的绝壁阴影中。鸦身披黑羽斗篷,身影几乎与岩壁融为一体,唯有兜帽下,那双冰冷毫无波澜的眼睛,静静“注视”着山巅妖殿的方向。他没有直接接触任何妖物,只是将自身那源自毁灭与死寂本源的、并经玄羿魔道法门淬炼过的意念,化作最细微的“种子”,播撒在这片充斥着负面情绪的土壤上。
“恨……杀……毁灭……”他的意念,如同最阴毒的催化剂,不断刺激、强化着黑风妖王及其麾下对人族的恶意,并将这种恶意,缓慢而坚定地导向某种更加具体、更加疯狂的行动计划。
对于鸦而言,这是一场实验,也是一种享受。他享受着感知那些充满生机的存在,在他播下的“种子”影响下,逐渐走向偏执、疯狂、自毁的过程。这让他那冰冷死寂的本源,感到一种莫名的愉悦。
东胜神洲,乙木青华天。
苏瑶从深定中醒来,眉心微蹙。她感应到了西方传来的一丝异常晦涩的波动。那波动中,混杂着浓烈的妖气、血腥、怨憎,以及一种……令她感到不适的、熟悉的阴冷意味。
“又是玄羿的手段……这次,目标是西牛贺洲的妖族么?”她心念一动,一道神念已通过莲叶佩传向月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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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青漓清冷的回应传来:“西北黑风山,妖气冲天,怨憎凝而不散,有外魔诱导之象。我欲前往一探。”
“同去。”苏瑶简洁回应,“此事或涉及人、妖两族,需谨慎处置,免生大乱。”
与此同时,南赡部洲,华胥城。
燧站在新绘制的、更加详尽的“薪火盟及周边形势图”前,目光落在西牛贺洲与南赡部洲交界的那片标注着骷髅与妖图案的区域——黑风山脉。石爪部事件平息后,联盟内部进行了一系列整顿与强化,但外部的压力并未减轻。
“大祭司,西线巡狩队最新报告。”青苓走入殿中,面色凝重,“黑风山方向,妖气活动近日明显加剧,且带有强烈敌意。我们派往西牛贺洲边缘地带探查灵药、矿苗的小队,已有三支遭遇妖物袭扰,虽未造成死亡,但有数人受伤。对方……似乎在试探,也在威慑。”
“黑风山鬣齿部……”燧目光深邃,“此部凶名在外,与我人族素无交往,只有仇怨。以往我们势弱,他们不屑一顾。如今我族稍有起色,他们便坐不住了。”
“可要加派人手,加强西线防御?”青苓问。
“不仅要防御。”燧摇了摇头,“经石爪部一事,我在想,我们对待周边其他生灵、其他势力的方式,是否也应有所调整。一味敌对、防备,或是一味退让、回避,都非长久之计。”
他指着地图上黑风山周边的几个小点:“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一些小型的、实力不强的妖部或精怪聚落。他们同样受黑风山的欺压。以往,我们将他们与黑风山一概视为‘妖类’敌人。但……‘薪火’之道,真的只能在人族中传递吗?守护与共生的理念,是否也可以……尝试着,与那些并非天生邪恶、只是为了生存的异族沟通?”
这是一个极为大胆,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想法。青苓听得有些怔住。
“当然,这绝非易事。妖类凶残,人妖积怨已深,信任的建立难如登天。”燧语气沉稳,“但,若我们只知道用刀剑与火焰对付一切异类,与那些只知杀戮掠夺的妖魔,又有何本质区别?‘薪火’之光,若不能照亮更广阔的天地,驱散更多的寒冷与敌意,终有一天,会因为孤立与狭隘而熄灭。”
“那大祭司的意思是……”青苓似有所悟。
“先从这些小部着手。”燧点了点地图上那几个小点,“派遣最精干、最沉稳、通晓部分妖类习性的人手,携带部分我们不甚急需、但对妖类可能有用的物资(如某些特殊矿石、灵草),以个人或小队的名义,尝试接触,不求结盟,只求建立一点最基本的、非敌对的联系,了解他们的处境与想法。同时,严令所有人,不得主动挑衅任何妖类,但若遭攻击,可自卫反击。”
“这……会不会太危险?”青苓担忧。
“危险,但值得一试。”燧的目光坚定,“这也是对‘薪火’之道的一种探索。我们不能因为害怕危险与失败,就永远画地为牢。更何况……”他望向西方,“我有种感觉,黑风山的异动,背后恐有黑手。若能在其周边打开一丝缝隙,或许能看到更多真相。”
就在燧部署这项充满风险与挑战的“外交”尝试时,苏瑶与青漓,已经悄然来到了黑风山脉的外围。
两人敛去了大部分气息,立于一座距离主峰数百里的孤峰之巅,遥望着那妖气冲天、怨憎盘桓的山脉。
“好浓的恶意……而且,的确有一股熟悉的、令人厌恶的力量在暗中涌动。”苏瑶秀眉紧蹙,“与石爪部那狰身上的同源,但更隐蔽,与此地妖气结合得更深。”
“在那。”青漓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月华,穿透层层妖岚,落在了主峰背后那片绝壁阴影之中。在她的“太阴映心”感应下,那里有一个极度内敛、却散着纯粹毁灭与死寂意味的“空洞”,正是鸦所在。“播种者……就藏在那里。”
“莫打草惊蛇。”苏瑶按住了妹妹欲动的手,“此寮能将魔念与妖气结合得如此巧妙,必非易与之辈。且其气息……不似玄羿那般张扬暴虐,更为阴沉内敛,恐怕是玄羿布下的另一枚重要棋子。我们需先摸清其目的与手段。”
“他在滋养、引导这山中妖王的恶念,针对的目标,很可能是人族。”青漓冷声分析。
“不错。”苏瑶点头,“若黑风山妖部在其蛊惑下,大举进犯人族,必将引惨烈大战,生灵涂炭。届时,无论是人族受损,还是妖族被我等剿灭,都会产生滔天的怨气与血煞,这正是玄羿最想看到的。”
“不能让其得逞。”青漓握紧了剑柄。
“自然。”苏瑶目光流转,“我们兵分两路。漓,你隐于暗处,盯住那个‘播种者’,摸清其行动规律,但切勿轻举妄动。我去接近黑风山,以乙木生机之道,尝试悄然化解、中和一部分被其引导的恶念,至少,不能让那妖王立刻失去理智。同时,也需提醒燧,让人族做好防备,但切忌主动挑衅。”
“好。”青漓点头,身影如同融入月光,悄然消失。苏瑶则化作一缕清风,携带着淡淡的乙木清气,朝着黑风山主峰方向飘去,所过之处,那些被魔念引的躁动妖气,似乎微不可察地平和了那么一丝。
绝壁阴影中,鸦似有所感,缓缓抬起头,兜帽下的目光,穿透岩石与距离,落在了苏瑶所化清风的方向。他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现了……”他的声音,低不可闻,“更好……棋子,才刚入局。”
一场围绕着黑风山、涉及人、妖、神、魔四方的无形暗战,就此拉开序幕。而远在不周山巅沉睡的混沌,在无意识的“记录”中,又添上了一笔关于不同族群间根深蒂固的敌意、外力的恶意挑拨,以及……那一缕微弱却坚韧的、尝试化解敌意、守护平衡的生机之力的复杂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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