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孤身一人在永无日光,遍地冷雪的荒芜之地呆了整整三年。
眼前永远是一模一样的没有边际的黑天白地,除了迎面而来的风与雪,这里再没有一丝生机或动静。
这里只有陆长逾一个人。
三年内,他辟了谷,不再用食。
三年内,他漫无目的地行走在永夜寒霜中,一旦进入这里身体便不会有任何灵力护体,他感受着刺骨冰寒侵入身体,浓郁的纯阴灵息在体内与纯阳灵息冲撞撕扯不断,这种痛苦无异于一遍遍将人的身体剔骨刮魂。
可少年从未喊过一声痛,甚至没有皱过一刻眉头。
麻木的滔天疼痛将他淹没,但这次无人会再为他拂去肩上霜雪。
三年内,陆长逾的体内被纯阴灵息入体,他的身体便得不再如从前那般温暖,而是常年不变的微凉。
可因为小时候的经历,他明明最是怕冷,却自愿将自己封在最冷的地方三年。
这是他亲手为自己选的惩罚。
他好看的桃花眸失去了光彩,徒留一片灰败,只知道不停地向前走啊走啊,没有方向,没有目的,感受着寒冷将自己吞噬,感受着痛苦将自己盈满。
或许只有这样,才能让心中的愧意暂时压缓几分,他不曾后悔手染无数鲜血,他只恨自己,最恨自己。
十八岁的陆长逾最意气,十八岁的他最狼狈。
风雪天地间,举目皆是黑白,唯有少年系于左手的红丝带是唯一的一抹艳色。
那轻飘飘的红丝带,困住了陆长逾整整十年。
他也是在这个时候生出的心魔,这个心魔的出现,是因为他爱着江青引。
而心魔的陆长逾,也永远停留在了少年的模样,永远停留在了他十八岁生辰的那一日。
从此,不论是心魔的陆长逾还是本体的陆长逾,都孤身一人等了一年又一年的梅落霜停。
而这十年间,修真界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衍云宗主江青引在飞升渡劫之时横生心魔,死于天雷之下,尸骨无存。
新兴仙门衍云宗在即将登上仙门之首时被十二个魔教在一夜间联手灭派,而这十二个魔教却又在翌日被人全部灭门,无一幸免,真相成谜。
原以为如此唏嘘离奇的事就此结束,辉煌一时的衍云宗也最终夭折,神起又神陨,似乎是天道残酷的轮回之理。
但任谁也想不到,四年后,破凌道君陆长逾横空出世,以前衍云宗主唯一亲传弟子之名在霞光山重建衍云宗,继任宗主之位。
短短六年间,陆长逾突破渡劫中期,衍云宗也以势如破竹之势一举稳坐仙门之首的位置。
而这便是江青引离开的那十年,也是少年心死的那十年。
【作者有话说】
感谢砰砰老师的营养液[撒花]
到这里回忆部分正式结束啦,下一章就会回到正常的时间节点啦
相融
◎“师父,我该走了。”◎
小院里的雪不知何时停了,寒风吹过廊下一对男女的衣衫,红衣与蓝衣就这样交叠在一起,似鱼入水,纠缠不分。
十年明明很长,但从少年的嘴里讲完却也不过片刻光景。
江青引的瞳孔正以极小的频率颤动着,她看着陆长逾抿紧了唇,不发一言。
少年在说完后沉默了很久,但始终没有等到江青引开口,他垂下眼帘遮住眸子里破碎般的自嘲,轻笑着开口,只是那笑声也带着微弱的颤。
“怎么?听完之后是不是觉得你的徒弟简直罪大恶极?不仅恬不知耻地爱上了自己的师父,还一口气杀了那么多人,所以像我这样的人啊……就是该——”
陆长逾口中那个最后的‘死’字没来得及说出来,因为比这个提前到来的是那道熟悉的寒梅清苦香,少女温馨紧密的怀抱好似穿过了十年的风雪落在了自己的身上,义无反顾,全然接纳。
少年登时愣住了,连着整片神思都在一瞬间变得空白,但第一反应却是害怕江青引会摔下去而下意识抬起双手揽住她的腰肢。
下一刻,耳边响起的是少女轻柔的嗓音:“……陆长逾,你别这么说自己。你是我江青引的徒弟,在我看来你什么都没有做错,即便做错了什么那也是我的错,是我先食言的,也是我留你一个人。”
“……这么多年,你辛苦了,我很心疼你。”
说着,江青引缓缓放开了陆长逾,坐直了身子看着陆长逾,眼里是泛着恬淡的笑意和微微闪烁的泪光。
“感情之事本就不可控,且你又如何得知,我亦非心悦于你?”
陆长逾微微睁大了眼,欲要张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但也未及他开口,江青引的声音又接着出现:“秋月灯花节那晚我对你说的话不是假的,那盏河灯,就是我的心意。”
“这个也是。”
下一刻,少女再次欺身靠近,却不是再想拥抱他,她的面容在眼前无限放大,唇上接触到的是温热柔软的触感,这一瞬间,陆长逾的脑子只剩麻痹一瞬后的彻底宕机。
与上一次的激烈截然相反,这是一个很简单的吻,只有唇与唇的单纯碰撞,没有绮念,唯余心恋。
须臾,江青引缓缓离开了陆长逾的唇,却并没有再坐回自己的位置,而是就待在一个与陆长逾贴的极近的位置静静看着他,眼里是粲然的光。
陆长逾愣是紧紧盯着沉默许久,似是在观察她是否说谎,终于,他松开了紧握成拳的手,敛眸哑声道:“……为什么?”
为什么要不顾一切来靠近自己?为什么要喜欢这样肮脏卑劣的自己?是可怜或者同情吗,还是只是一时兴起?这种感情到底是真心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