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谁成想周梓瑜连头都没抬。
这位年轻皇帝的全部注意力都已经被棋盘上那个困局吸了进去。
他听到溪儿的话了,但脑子里根本没有余裕去处理这句话的含义,只是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让他等着。”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的嘴唇又动了动,声音变得更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此局我大军已至关口,边缘又布有如此多伏子”
他的目光在棋盘上来回扫视,手指虚虚地在几个位置上方点了一下,又缩了回来,
“月竹姐那边关外不过是些空有数量优势的闲子罢了,若是能找到关窍若是能找到关窍”
他的目光在棋盘上来回逡巡,从左上角扫到右下角,又从右边扫回左边,从中间扫到边路。
他的眼睛移动的度极快,瞳孔微微收缩,那是大脑在高运转的外在表现。
每一条可能的路径他都在脑子里飞地过了一遍,落子在这里,月竹会怎么应,应了之后自己再怎么走,走了之后月竹又会怎么收。
这些推演在他脑海中像是翻书一样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然后被自己一一否决。
不对。
如果走这里,月竹会在右上补一手,那一手补完之后右上角的白棋就彻底做活了,黑棋在那边没有任何手段。
如果走这里,月竹会在中腹收气,那一收之后黑棋中腹的大龙虽然不至于死,但眼位会被压缩得极不舒服,后面几个官子都会受影响。
如果走左下角跟她纠缠,月竹的官子功夫他领教过不止一次,那个老宫女收官的时候几乎没有破绽,每一步都走在最合理的位置上,不贪功,不冒进,不给你任何可乘之机,稳得像一堵墙。
可再稳的墙,也该有裂缝才对。
不管多厉害的棋手,在漫长的对局中总会露出那么一两个细微的破绽。
可能是某一个局部的次序不够严谨,可能是某一个交换贪了一步,可能是某一个官子的大小判断有偏差。
周梓瑜跟月竹下了这么多盘棋,深知她的风格——
月竹下棋最大的特点就是稳,稳到了一种近乎无聊的程度。
她从不走华丽的手筋,从不设复杂的圈套,从不试图用一个妙手绞杀对方的大龙。
她就像一个经验老到的匠人,一砖一瓦地搭建自己的优势,每一步都走在该走的位置上,一锤子一凿子,不疾不徐,从头到尾保持着同样的节奏。
等到你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的优势已经像一堵砖墙一样牢牢地砌在了棋盘上,你推不倒,也绕不过去。
但这种风格也有它的弱点——
过于依赖次序和节奏。
一旦某个局部的次序被打乱,她的整堵墙就有可能出现松动。
周梓瑜的手指忽然停住了,目光也随之定格在棋盘左下角的一片区域。
那里黑白双方的棋子纠缠在一起,一片混战之后的残局,双方的棋型都不算好看,有几颗子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看上去已经没有任何争胜负的余地了。
按照正常的官子次序,这个局部最后收官应该是白棋先手定型,黑棋后手补一个,双方各得其所,然后转战别处。
官子书上都是这么写的,千百年来无数棋手也都是这么下的,月竹一定也是这么打算的。
但周梓瑜在脑海里飞地推演了三步之后,眼神就开始有些变化了。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露出来的神色,不是在朝堂上面对文武百官时那种从容不迫、胸有成竹的表情。
那种表情他已经练就了二十多年,每一个弧度都是恰到好处的,既不显得过于凌厉,又不显得软弱可欺。
此刻他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接近本能的兴奋——
像是一个在大殿角落里翻箱倒柜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那颗滚落的珍珠的孩子。
这种神情在仁乐殿之外是绝对看不到的,在朝堂上、在御书房里、在任何需要他端着天子威仪的地方,他都不可能露出这样的表情。
“有了!”
周梓瑜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两个字,声音都比刚才高了几分。
他的手指终于不再翻转那枚棋子了,而是用拇指和食指稳稳地捏住黑子,指节微微用力,将手臂伸过棋盘,手腕微沉,啪的一声脆响,黑子稳稳地落在棋盘上的一个点位。
那个位置偏离了常规的官子次序。
按照正常的收官逻辑,这一步应该在右上角收一个两目的官子,或者在左边补一个防止白棋侵入的罩。
但他没有走那些该走的地方,而是把棋子落在了一个看似不起眼的角落里,在左下那团纠缠的棋子中间多做了一步交换。
这一步交换单独拿出来看,价值并不大,也就是一两目的样子,但它的意义不在于眼前的价值,而在于它改变了一个细微的次序——
它迫使白棋必须在这个局部应一手,而就是这一应的工夫,整个官子收束的节奏就被打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