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十二岁那年的下元节,无尘住持破天荒请了道观的道士来衍回寺诵经祈福,还要书写消灾愿望的文书焚烧,祈求三官消灾解困。
明越觉着,可能因为前阵子有很多山匪打扮的人闯进衍回寺,血腥气冲撞了神佛,无尘住持才出此下策。
那些个道士个个奇装异服,跳起舞来张牙舞爪,明越害怕,不肯去诵经。
平日里事事依着她的无尘住持头一次对她发了脾气,硬是把她拉到了中间的垫子上跪着,等一群道士围在她身边跳过舞,再让她朝祭坛跪一整夜。
说来也怪,这之后便听住持说,她阿爹做成了大生意,去朝都享福去了。
但把她送到衍回寺前的明家,只是徵州一个小村里的破落户,怎么会有从天而降的富贵呢?
还偏偏砸中了明家所有人,独独绕开了她。
明家有福可享,明越也就不再为明家祈福。
明家成为朝都有名的商贾、明家大夫人生了一个儿子、明家……
消息源源不断地传来小小的衍回寺,明越白日不甚在意,睡觉时却哭出了声。
她明白,她是被自己的爹娘抛弃了。
自小她爹娘就对她百般
刁难,要是没有无尘住持,她或许就会因为没买到吃食,被爹娘扔在冬日雪夜里而冻死。
但她那时只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惹爹娘生气了,并没有想过,他们是真的不爱她。
……
在十七岁这年的下元节,明越要和两个人一起过。
一个是坐拥一座酒楼的卞清痕卞楼主,但真实身份神秘莫测。
一个是江湖第一杀手组织八方幕的主公,冷血无情,心狠手辣,伺候得稍有不慎她便人头落地。
明越换上卞清痕送来的新衣裳,站在铜镜前。
镜中人身着浅粉流云裙裳,披着雪白柔软的狐毛大氅,也掩不住她窈窕的身姿。
不过略施粉黛,已然姿色独绝,笑起来颊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让人看了,像是有一颗饴糖融化在心尖。
明越轻轻摸了摸垂坠的衣袖,不禁感叹。
她从前哪穿过料子这么好的衣裳,上等蜀锦,一匹少说也要十两银子吧?
卞清痕当真舍得给她穿这么好的衣裳,她可得好好感谢他。
她计划,他们在黄昏时出门,去街上看看热闹,买三只河灯,再去淮扬河放了。
途中找个机会,让他俩说得上话,一切都会圆满。
但明越忘记了一件事。
忘了与两人说,是三个人一起去的。
于是宽敞的大街上,她走中间,两人一个靠左一个靠右,像三个素不相识的路人。
幸好现在人流不多,他们还能看见彼此的身影。
明越看看左边笑吟吟的卞清痕,又看看右边冷冰冰的徐吟寒,深深叹了口气。
还是卞清痕先走近她,打破沉寂:“这件衣裳是我找城中最好的布庄做的,怎么样,喜欢吗?”
明越笑得灿烂:“当然……”
“很丑。”
一道冷漠的声线窜出,只见徐吟寒冷冷睨了眼明越的裙裳,别开眼继续道:“我当明大小姐哪寻得的丑衣裳,原是有高人指点。”
明越笑容一僵,刚要说点什么,卞清痕便看着他道:“徐主公也想要的话,卞某现在脱给你一件,可别嫉妒红了眼。”
“卞楼主身上沾的都是自己人的血,我嫌晦气。”
“等……”
“徐主公也不赖,杀的人比卞某吃的饭还要多。”
“等等!”
眼看二人剑拔弩张,明越及时喝住:“你们天天计较这嘴上的功夫做什么!?”
两人齐齐看向她。
明越本还想先逛开心了再提这事,现在看来,是一刻钟都等不下去了!
“既然你们彼此谁都不服谁,倒不如用你们江湖人常用的办法:比武决斗。”
“一剑——定胜负!”
*
比武决斗的场地,明越早早就选好了,就在一条荒无人烟的街巷里。
据说这条巷子早年死过很多人,百姓们都怕犯忌讳,宁可绕路都不来这边,这里的商铺房屋也渐渐荒废。
虽然有些不吉利,但卞清痕和徐吟寒往这儿一站,一整条巷子的恶鬼都会被吓跑吧?
月黑风高夜,凛冽的风卷着雪粒,在二人中间穿梭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