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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1章 等待与决定(第1页)

急诊通道的自动门在秦修逸身后合拢之后,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程砚依旧靠在那面白色的墙壁上,姿势和刚才没有太大变化,但肩膀的线条比之前绷得更紧了一些。他的目光落在地面那几滴从担架床上滴落的暗色痕迹上,看着它们在白色地砖上缓慢晕开,边缘变得模糊。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齐,有快有慢,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某种被压抑住的低哼,在安静的急诊通道里格外清晰。程砚抬起头,目光越过走廊中间那张空着的候诊长椅,看到了正被两个人搀扶着朝这边走来的身影。

凌郁的左手捂着右侧腹部的某一处,指缝间有暗色不断渗出来,沿着手背滴落在地面上,形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痕迹。他的右手无力地垂着,袖口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从颜色和位置来看,伤口在胳膊上。他的脸色白得几乎和墙壁一个色调,额头上沁着细密的冷汗,几缕头贴在额角,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那双眼还是睁着的。

他看到程砚的瞬间,脚下的步伐明显加快了一些,搀扶他的人试图让他慢一点,他像是没听到,咬着牙往前走了几步,然后被程砚伸出的手稳稳扶住了肩膀。

程砚扶着他,让他靠在自己旁边的墙壁上,低头快扫了一眼他腹部和胳膊上的伤。腹部那处还在渗血,边缘不规则;胳膊上的伤口更深一些,衣袖已经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能看到边缘翻卷的皮肉。他判断了一下紧急程度,没有多说一个字,直接侧过头,对跟在凌郁身后的那两个人说:叫护士推张床过来,要快。

其中一个人立刻转身朝护士站方向跑去。

凌郁靠在墙上,呼吸有些急促,但他抬起眼看向程砚,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程砚在他开口之前先出了声,语气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果断:你先去处理伤口。到了这边了,就不急于一时半会儿的。

凌郁皱了一下眉,目光越过程砚的肩膀,看向走廊尽头那扇亮着红灯的手术室门。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

等你处理完伤口,慢慢跟我讲。程砚拍了拍他没有受伤的那侧肩膀,力度不重,带着一种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眼下不是时候的安定感,快去。

那两个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凌郁咬了咬牙,看了一眼手术室的方向,终于没有再坚持。护士已经推着移动床快步赶来,他被人扶着躺上去的时候,目光还追着程砚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被推着朝走廊另一头的清创室去了。

移动床的轮子在地面上滚过,出规律的声响,逐渐远去。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持续的低沉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某扇门被打开又关上时的闷响。

程砚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面上那一路延伸的血迹。暗色的痕迹在白色地砖上格外刺眼,像是一条无声的线,从走廊那头一直延伸到这头,停在他脚边不远处。

他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身体重新靠回墙面上。

急诊大厅依旧灯火通明,护士和医生在走廊里穿行,没有人注意到他这边。手术室门上的红灯依旧亮着,没有任何变化。他看着那盏红灯,又移开视线,像是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会让某种情绪堆积得过于密集。

他开始在走廊里来回走。

步伐不快,从这头走到那头,折返,又走回那头。那条走廊不长,大约十几步的距离,但他走了好几个来回之后,依旧没有停下。他的脚步节奏平稳,但他在经过手术室门口的时候,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落在那扇门上,然后移开,继续走。

走了几趟之后,他停下脚步。

他看了一眼手术室的方向,又看了看走廊尽头那扇通向室外晒台的铁门,然后转身,推开那扇铁门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六月夜晚特有的温热和远处街市隐约的声响。晒台不大,围着一圈半人高的金属栏杆,栏杆上残留着一些被雨水冲刷过的锈迹。他走到栏杆边,双手架在扶手上,仰起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楼下的街道上车辆稀疏,路灯在夜色中连成一条暖黄色的线,延伸到远处模糊的天际线尽头。城市的轮廓在夜幕中层层叠叠,近处的几栋居民楼里零星亮着几扇窗,远处的商业区灯光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从裤袋里摸出那包被压得有些变形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的火光亮了一下,在夜风中晃动了几次才稳定下来。他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被风迅吹散,消失在没有月亮的夜空里。

烟草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带着一点辛辣的苦涩,让他因为紧绷而涩的喉咙稍微松弛了一些。他靠在栏杆上,烟头的火光在暗色中明灭,像是一颗微小的、不安定的星星。

他看着远处那片灯火,目光有些放空。

外面的人总以为,出生在豪门世家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接触的人和物都是最顶级的,拥有几辈子都挣不到的财富,从出生起就站在别人穷尽一生都未必能抵达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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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们从来不会想到,所谓的豪门世家,里面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秘密,又有多少人为了拿到这些财富、守住这些财富,手里沾了多少不该沾染上的东西。

一场家宴,就能变成一次精心设计的围猎。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几十年的人,在利益的驱动下翻脸的度,比翻书还快。血缘、亲情、爱情,友情,甚至礼义廉耻,在那些隐秘的计算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没有一定的手段和头脑,这个豪门就是地狱。

他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夜风中散尽,他看着远处那片连成一片的、明亮的灯火,忽然觉得那些光芒离他很远。

烟燃到了尽头。他将烟蒂摁灭在栏杆上那层薄薄的锈迹表面,确认火星完全熄灭,才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他拿出手机,点亮屏幕。

通知栏里躺着一条几分钟前的消息,来自置顶的那个联系人。

林晚来了一张照片:一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台上放着一盆小小的绿植,配文是:【到家啦!我妈给留了灯,还煮了宵夜在锅里。你忙完了也早点休息呀。】

他看了那条消息一会儿,拇指在屏幕边缘停留了片刻。他能想象出她此刻大概正坐在家里的餐桌旁,面前放着一碗热腾腾的宵夜,窗外的夜空和海云的夏天一样潮润。她能拍出这样的照片,说明她此刻是安宁的、放松的、不需要为任何事情担忧的。

他回复了一行字:【好的,早点休息。】

送之后,他将手机收进口袋,没有再多看。

夜风还在吹,远处街道上偶尔有车驶过,灯光一闪即逝。他站在晒台上又待了一小会儿,然后转身,推开通往走廊的铁门,走了回去。

走廊里的灯光依旧亮得刺眼,空调的冷风从出风口持续地吹出来,带着消毒水的气味。他走到手术室门口,在那排供家属等待的金属长椅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地面上那几块已经被擦洗过的地砖上。

手术灯还亮着。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他听到远处清创室那边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没过多久,声音停了,然后是一阵脚步声。

凌郁从走廊拐角走了过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病号服,左臂被绷带和夹板固定住,吊在胸前,腰侧也缠着厚厚的纱布,在病号服下面透出隐约的轮廓。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比刚才稳定了不少,眼神也清明了,步伐虽然还有些慢,但至少不需要人搀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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