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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两张网(第1页)

高顺将五道敕旨分别装入五只封套,火漆封口,钤上通政司的驿传印。他没有问这些旨意何时送达、由谁送达,陛下说“”,便是一刻也不耽搁。他捧着封套退出御书房,在廊下交给了等候的通政司值官。值官双手接过,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隆裕帝重新拿起周景昭的奏折,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儿臣已伪造圣太子手令,令‘槐安’原地待命。”

他看了很久。然后从御案下的暗格中取出一只锦盒,打开。锦盒中是一份薄薄的密折,纸张已微微泛黄。他展开密折,上面是高顺八年前的字迹——“有女子入京,年四十余,左耳有红痣。曾于宫外窥探贵妃车驾。”

他将两份折子并排放在御案上。一份是高顺的密折,一份是周景昭的奏折。中间隔了八年。八年前,那个女人站在宫外的街角,看着顾蕙的马车从她面前驶过。八年后,她的儿子站在她面前,将那只刻着“兰”字的银镯放在她掌心,“这是你的东西,外祖母留给你的。”

隆裕帝将两份折子叠在一起放回锦盒,合上盖子。他没有叫高顺,没有拟旨,没有任何动作。他只是坐在御案后,望着窗外长安的夜色。今夜没有雪,月光很亮,照在宫墙的琉璃瓦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的儿子在江南张网,水师在东海张网。他在长安也撒下了一张网——高靖守在兵部,徐方海实领了龙韬府,老七和老八安排在老五身旁,龙韬府的兵权、豹骑的兵权、江南的兵权,全部攥在了他和老五的手心。槐安、朱雀计划……无论你是谁,无论你在等什么,朕的网已经撒下去了。

腊月二十八,东溟山城。

圣太子站在望楼的最高处,望着西方那片被暮色染成暗红的海面。他的身后站着佐藤氏派来的使者、血隼的总统领斗天罡、以及一个穿灰布僧袍的枯瘦老僧——铁佛。

铁佛的左腕上挂着一串铁佛珠,珠子在他腕间相互碰撞出极轻极脆的金铁之声。他的右手缠着绷带,绷带下是周景昭那一刀留下的伤口。宗师境后期的生命力可以让血肉之伤迅愈合,但混元真气留下的经脉损伤却不是日能恢复的。他的右掌至今仍无法完全握紧。

圣太子没有回头:“铁佛大师,太子妃落入了宁王手里。你欠孤的人情,还了一半。”

铁佛的铁佛珠转了一颗:“殿下要老衲去杭州把太子妃救出来。”

“不。”圣太子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极淡,“宁王擒了太子妃却没有杀她,是在等孤去救。杭州此刻必然布满了宁王的眼线和伏兵,去杭州是自投罗网。”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斗天罡身上,“斗统领,血隼在江南还剩多少人?”

斗天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回殿下,屈三被擒,紫阳坡以西的训练营地被赵烈攻破,嘉兴货栈被杨猛端掉。血隼在江南的根基……已十不存一。”

圣太子没有怒。他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孤让你派人去江南,不是要救人,是要传令。找到槐安,告诉他,朱雀计划提前启动。”

斗天罡猛然抬头:“殿下,槐安是圣朝在长安最高层级的暗桩。圣王在世时曾有严令,槐安只可在朱雀计划启动时动用一次。圣王刚刚大行,朝局未定,此时启动朱雀计划是否……”

“圣王已经大行了。”圣太子打断他,“孤是圣朝的新王。孤说启动,便启动。”他的目光从斗天罡身上移开,落在佐藤氏使者身上。那使者是个五十余岁的矮瘦老者,穿着一身靛蓝和服,腰间插着一柄倭刀,刀柄上缠着深蓝色的鲛皮。他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佐藤先生,贵方承诺的水军,何时能到?”

老者微微躬身:“殿下,佐藤家的水军已在备航。但冬季东海多雾多浪,水军北上需候合适的天气窗口。最早也要正月十五以后。”

圣太子的手指在望楼的栏杆上轻轻叩了一下。正月十五,还有将近二十日。宁王会给他二十日吗?李光的铁甲舰队此刻正游弋在倭岛以东,随时可能掉头向西直扑东溟山城。

杨猛的两条改装关船已在那霸港外等候多时。赵烈和杨猛在陆上清剿血隼的据点,澄心斋和影枢的网越收越紧。他在江南的眼睛正在一只一只地被挖掉,耳朵正在一只一只地被割去。他看不见宁王在做什么,听不见宁王在谋划什么。而宁王手里握着他的太子妃,握着他的朱雀令牌,握着他写给佐藤氏的求援信,握着他几乎全部的江南网络。

但他还有一张牌,槐安。

“斗统领。”圣太子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你亲自去。不要走海路。海路被李光封住了。走陆路——从倭岛乘船到高句丽,从高句丽走陆路入辽东,从辽东入山海关,从山海关进长安。这条路要走多久?”

斗天罡默算了一下:“寒冬腊月,高句丽陆路积雪数尺。从倭岛到长安,最快也要两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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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圣太子念了一遍这两个字,“两个月后,槐安会在长安启动朱雀计划。长安一乱,宁王必回。他一回,江南的网便松了。他一走,孤便亲自去杭州。太子妃,孤要接回来。江南的网,孤要重新织。”

他转过身,再次望向西方那片被暮色染成暗红的海面。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浪。但他的目光像穿透了那片空茫的海面,穿透了千里之遥的陆地和山川,看见了长安。看见了那座他从未去过、却赌上了一切的城市。

铁佛的铁佛珠转了一颗:“殿下,老衲欠你的人情,怎么还?”

圣太子没有回头:“大师不必去杭州。宁王在杭州,青崖子也在杭州。大师的右手尚未痊愈,此时去杭州,是送死。”他顿了顿,“大师随孤的船队,正月十五,接应佐藤氏水军。李光的铁甲舰有四艘,量天尺的射程比大师的铁蛇远。但海战不是比谁炮远,是比谁更熟悉海。孤在倭岛这片海上待了半辈子,李光才来几天。”

铁佛的铁佛珠停了一颗:“老衲明白了。”

圣太子没有再说话。他站在望楼的栏杆边,海风将他的玄色锦袍吹得猎猎作响。暮色从暗红转为深紫,从深紫转为墨蓝,最后一缕光沉入海面之下。

东溟山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将他的影子投在望楼的木板上,拉得很长很长。他没有回头去看那些灯火。他只是望着西方,望着那片他看不见的陆地,望着那座他从未去过的长安,望着那个把他的一切都攥在手里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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