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三十三年二月初二,龙抬头,长安承乾殿。
这是新年第一次大朝会。殿中列着三省六部、九寺五监的官员,京兆府及诸州奏事官,以及宗室中有爵者。烛火将殿中照得通明,香烟从铜鹤口中袅袅升腾,将满殿朱紫映得一片氤氲。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御阶之上——隆裕帝已近两个月不曾临朝了。这两个月里,朝政由太子在政事堂与三省宰相共议,重要奏折送入大内,由高顺转呈,批复出来的折子依旧是陛下的朱笔,但笔力比从前轻了。
有人说陛下是中风,有人说陛下是旧伤复,有人说是操劳过度,没有人知道真相。高顺每日从御药房取药,药渣倒在宫墙外的药渣堆里,有好事者翻检过,是安神补气的方子,看不出什么。
今日陛下临朝,所有人都想看一看——陛下的病,到底多重。
隆裕帝从御阶左侧的帷幔后走出来。他没有让人搀扶。脚步比从前慢了些,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龙袍的下摆几乎没有晃动。他在御座上坐下,目光扫过殿中。那目光依然是沉静的、不见底的,像一潭被薄冰封住的深水,水面波澜不兴,水底的暗流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他的脸色不好,并非苍白,是极淡的灰,像宣纸被烟熏过,底色还是白的,却透着一层怎么擦也擦不掉的黯。两颊微微凹陷,颧骨比两个月前高了些许。唇色淡而干,嘴角那两道深深的法令纹,比从前更深了。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如旧,但肩背的线条比从前薄了一分——那一分,落在朝臣们眼里,便是无数道飞转动的念头。
高顺站在御座侧后,手中拂尘搭在臂弯,眼帘低垂,像一尊被岁月浸透的塑像。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拂尘柄上轻轻搭着,那是他以内息探脉时才会有的手势。隆裕帝的脉象此刻在他感知中平稳而迟缓,像一条封冻的河。冻河之下,气血的流被压到了常人的一半。这是他的手笔,也是他的分寸。
隆裕帝开口了,声音比从前低了些,也慢了些,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朕自腊月以来,圣躬不豫。太医说是积劳,朕知道不是,是朕老了。”
殿中静得像一潭死水,“老了”这两个字从天子口中说出来,比任何一道罪己诏都重。有几个老臣的眼眶微微泛红,更多的人低下头去,不敢让旁人看见自己眼中的神色。
“朕本来想,老了便老了,撑一撑便过去了,但身子不争气。太医说,长安的冬天太干太冷,于朕的肺气不宜。”隆裕帝顿了顿,“洛阳的行宫,高宗皇帝曾住过。那边的冬天比长安润些。朕想去洛阳住一阵子,调养调养。”
洛阳,东都。高宗皇帝在位时曾六次巡幸洛阳,在洛阳宫中理政,前后加起来住了将近十年。洛阳的宫殿是现成的,规制虽比长安小些,但五脏俱全。从长安到洛阳,沿着运河水路东行,不过数日路程。
殿中的朝臣们迅交换着目光。陛下要去洛阳养病,这本身并不算意外——长安冬日干冷,于肺气确有不宜。但陛下要离开长安,意味着朝政将彻底交到太子手中。不是像这两个月一样由太子在政事堂与三省共议、重要奏折仍送大内,而是真正的监国。所有人都想到了这一层,但没有人开口。
隆裕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一下。高顺便从袖中取出第一道敕旨展开。
“第一道。太子周载,即日监国。尚书令杜绍熙、中书令苏治、侍中萧临渊、太傅何文州,四人共辅之。凡军国大事,太子与四辅臣共议。日常政务,太子裁决。四品以上官员任免,报朕知。四品以下,太子自决。”
杜绍熙、萧临渊、苏治、何文州四人出列,与太子周载一同跪接敕旨。杜绍熙面色如常,萧临渊眼帘微垂,苏治的嘴角紧紧抿着,何文州的双手微微颤。何文州是隆裕帝为皇子时的老师,教了隆裕帝十来年书,后来隆裕帝登基便让他做了太傅,品级崇高,从不参与党争。陛下把他放进四辅臣里,是用他的老成持重压住苏治的锐气。苏治当然看懂了,嘴角抿得更紧了。
太子周载双手接过敕旨。他的面容比两个月前更清瘦了些,但目光沉静。他没有看苏治,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将敕旨端端正正捧在手中,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他的手指在敕旨的边缘轻轻摩挲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高顺展开第二道敕旨。
“第二道。江南、岭南、剑南三处军事,归宁王周景昭节制。三地驻军,凡调遣、征伐、换防,皆由宁王裁决,报龙韬府备案。”
这一道旨意,比第一道更让殿中沉默。江南道、岭南道、剑南道。这三处加起来,是大夏南方的全部疆土。从东海之滨到蜀地群山,从江南水乡到岭南瘴疠之地,所有的驻军全部归宁王节制。宁王原本只节制南中驻军,如今陛下把整个南方的兵权都交给了他。龙韬府备案——那是备案,不是审批。宁王决定了,龙韬府记下来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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吏部尚书曲白江的脸色微微变了。他是太子一系,宁王得此大权,太子监国的分量便被削去了一半。太子有了名分,宁王有了兵权。陛下谁也没有偏袒,陛下只是把两个儿子放在了担子的两端。曲白江低下头,将眼中的思绪藏进眼帘的阴影里。
高顺展开第三道敕旨。
“第三道。七皇子周禾安、八皇子周乔亦,仍在江南。户部、工部差遣照旧,受宁王约束。学业、任事、起居,皆由宁王督管。二人年岁渐长,宜在实务中磨砺。江南事繁,正是用人之际,让他们跟着五哥多学多看。”
受宁王约束——这五个字清清楚楚。七皇子和八皇子是皇子,不是宁王府的属官,但陛下说“受宁王约束”,便是将他们置于宁王的节制之下。不是观政,不是历练,是实打实地做宁王的下属。宁王可以管他们的差遣、可以督他们的学业、可以过问他们的起居——这是长兄如父的权责。
苏治的嘴角抿得更紧了。四皇子一系原本指望七皇子在户部、八皇子在工部能自成势力,如今陛下把他们直接交给了宁王。七皇子周禾安和八皇子周乔亦出列跪接敕旨。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周禾安接过旨意时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那是少年人压着激动时的反应。
高顺展开第四道敕旨。
“第四道。九皇子周贺,封北海郡王,食邑三千户。仍在国子监读书,非诏不得离京。”
北海郡王。九皇子封王了。但他没有差遣,没有兵权,没有“受某王约束”的历练机会。他只是被封了一个王爵,食邑三千户,继续在国子监读书。非诏不得离京。陛下把他留在了长安。
殿中许多人都想起了九皇子的生母——美人许氏。凉州都督许荣的妹妹。陛下封周贺为北海郡王,是保全他,也是圈住他。食邑三千户,富贵闲人,但永远不能离开长安。
九皇子周贺出列跪接敕旨。他生得清秀,眉眼与二皇子周昱有几分相似,但更沉默。他双手接过敕旨叩谢恩,声音不高,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铜鹤口中香烟袅袅升起的声音。四道敕旨全部颁完了。隆裕帝没有再说话。他坐在御座上,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个人的脸。那目光依然是沉静的、不见底的,但被他看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杜绍熙低下头,萧临渊低下头,苏治低下头,曲白江低下头。太子周载也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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