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桑宁刚把行李搁在墙角,就被窗外传来的电车叮当声惊得回头。
&esp;&esp;墨绿色的车身正沿着轨道缓缓驶过,车身上“20路”的白漆已经斑驳。
&esp;&esp;“先去吃饭。”
&esp;&esp;林晚青解开围巾,露出里面月白色的羊毛衫。
&esp;&esp;“我打听好了,附近有家‘老正兴菜馆’,是本地人常去的私房菜。”
&esp;&esp;菜馆藏在弄堂深处,黛瓦粉墙的门脸只挂着块褪色的木牌。
&esp;&esp;掀开门帘进去,八仙桌旁坐满了食客,油爆虾的香气混着黄酒的醇厚扑面而来。
&esp;&esp;穿蓝布褂子的跑堂穿梭其间,手里的托盘稳如磐石。
&esp;&esp;林晚青点了响油鳝糊、清蒸鲥鱼和两碗阳春面。
&esp;&esp;桑宁看着菜单上“鲥鱼五元”的标价,悄悄吐了吐舌头。
&esp;&esp;这菜价可真不是一般的贵啊。
&esp;&esp;“尝尝这个。”
&esp;&esp;林晚青用公筷夹了块鳝糊放进桑宁碗里,鳝丝裹着琥珀色的酱汁,撒在上面的白胡椒粒还冒着热气。
&esp;&esp;“海市菜讲究浓油赤酱,但鲜得有层次。”
&esp;&esp;桑宁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鳝肉的滑嫩混着蒜香在舌尖炸开,忍不住睁大了眼睛:“真的很好吃哎。”
&esp;&esp;跑堂刚好端来阳春面,听见这话笑起来:“姑娘是头回来海市?我们这的鳝糊,用的都是凌晨刚从黄浦江捞的活鳝,去骨切丝后得用猪油爆三次才够香。”
&esp;&esp;他擦着桌子上的油渍,继续说道:“老板您看着也是懂行的,这时候吃鲥鱼最是肥美,过了冬季就没这鲜味了。”
&esp;&esp;林晚青笑着点头,目光落在邻桌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身上。
&esp;&esp;他们正压低声音谈论着“个体户执照”,搪瓷杯里的茶水续了第三遍,烟蒂在烟灰缸里堆成了小山。
&esp;&esp;她忽然想起出发前顾明泽塞给她的《解放日报》,头版角落里登着“允许待业青年从事个体经营”的消息,墨迹还带着油墨的腥气。
&esp;&esp;吃过饭回到旅馆,阳光已经爬上窗台。
&esp;&esp;林晚青靠在藤椅上翻着客户资料,桑宁趴在桌子上写日记,钢笔尖在信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esp;&esp;“下午歇两个小时,晚点去外滩走走。”
&esp;&esp;林晚青合上文件夹,看着桑宁笔下“鲥鱼鳞片晶莹如银”的句子,嘴角弯起笑意。
&esp;&esp;三点半的闹钟刚响,桑宁就雀跃地挎上帆布包。
&esp;&esp;林晚青换了件藏青色的双排扣风衣,镜子里映出她盘得一丝不苟的发髻。
&esp;&esp;这是她从外贸画报上学来的法式盘发,在京市的服装厂总被人议论“太洋气”,到了海市倒像是刚好融入了周遭的景致。
&esp;&esp;外滩的风裹着黄浦江的潮气,刮得人脸庞发麻。
&esp;&esp;防汛墙上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手里的收音机正播放着评弹《珍珠塔》。
&esp;&esp;这时候的外滩可远没有后世那么繁华和热闹,可也让第一次来海市的桑宁打开了眼界。
&esp;&esp;桑宁扶着斑驳的铸铁栏杆,望着江面上缓缓驶过的货轮,突然捂住嘴“呀”了一声。
&esp;&esp;对岸的厂房烟囱林立,红砖墙上刷着“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与近处哥特式建筑的尖顶形成奇妙的对照。
&esp;&esp;“比京市看着热闹多了。”
&esp;&esp;桑宁指着路边挑着担子的小贩,竹筐里的橘子堆得像座小山。
&esp;&esp;“京市的自由市场都在城郊,哪有这样沿街叫卖的。”
&esp;&esp;林晚青的目光却落在街角的店铺上。
&esp;&esp;三家连在一起的门面里,两家挂着“国营”的牌子,中间夹着个写着“张记裁缝铺”的红漆招牌。
&esp;&esp;玻璃窗里挂着的连衣裙,领口镶着的确良的荷叶边,款式竟和“晚白女装”上季度的款式有几分相似。
&esp;&esp;“你看那家裁缝铺。”
&esp;&esp;林晚青朝桑宁努努嘴,说道:“门楣上的营业执照是新贴的,边角还没起卷。”
&esp;&esp;她数着街道两侧的商铺,个体户的招牌竟占了近一半,卖服装的、修钟表的、炸油条的。
&esp;&esp;帆布棚子下的商品摆得满满当当,像雨后冒出来的蘑菇。
&esp;&esp;桑宁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忽然明白过来:“难怪您说海市做生意的比京市多,这街上三步一个摊,五步一个店的。”
&esp;&esp;她想起下乡时村民们偷偷交换粮票都要遮遮掩掩,再看看眼前这景象,突然觉得胸口有股热流在涌动。
&esp;&esp;“这城市骨子里就带着商气。”
&esp;&esp;林晚青踩着满地的梧桐叶往前走,粗跟鞋在石板路上敲出轻快的节奏。
&esp;&esp;“开埠早,见过世面的人多,敢闯的自然也多。”
&esp;&esp;她想起上辈子在财经杂志上看到的报道,改革开放初期的海市个体户,不少是旧海市商人的后代。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