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衡把手收回来,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转头朝门口喊了一声“刘猛”。
一个护卫立马进来,正是他最得力的手下之一,刚才在水里救人时冲在最前面,浑身湿透了都还没顾上换衣裳。
陆昭衡看着刘猛,吩咐道:“庙后面拴着几匹马,你挑一匹最快的,连夜往京城赶。到了以后直接进宫面圣,把太和县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一遍。堤坝垮了,洪水淹了村子,两百多个百姓被救出来了,眼下暂时住在山神庙里。
还有郡主,她为了退洪水耗费了福运,现在昏迷未醒,身子凉,全都说给陛下听。一个字都不许漏,也不许添油加醋。听明白了就立马动身。”
刘猛单膝跪地,抱拳应了一声“是”,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片刻之后,庙外传来一声马嘶,然后是一串马蹄声,渐渐听不见了。
陆昭衡把耳房的门掩上大半。
他回到干草堆旁边,挨着岁岁坐下来。
陆昭衡低头看了岁岁好一会儿,然后伸出自己的手,轻轻把她的小手从披风下拉出来,握在自己掌心。
他把女儿的手举起来,贴在自己脸颊上,用脸颊那点热气去温暖她。
耳房门口又挤进来两个人。
陆怀瑜和陆怀瑾。
陆怀瑜的衣裳还没干,头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他看了一眼父亲和妹妹,没有出声,默默地靠着墙坐了下去,把脑袋往后仰。
陆怀瑾在父亲另一侧坐下来,身子一歪,脑袋就靠上了父亲的胳膊。
两个儿子白天在水里帮着救人,后来又抱着岁岁在坡顶站了那么久,早就累了。
这会儿靠着父亲,眼皮子就往下沉,没多一会儿,都睡着了。
陆昭衡被两个儿子一左一右靠着,怀里还握着岁岁的小手贴在自己脸上,整个人就这么僵着,一动也不动。
陆昭衡听着外面的风声,眼睛一直睁着。
后来,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大概是后半夜了,他才终于把眼皮阖上半边,脑袋往身后的墙上一靠,坐着打盹。
可即便睡着了,他的手里还紧紧握着岁岁那只手掌,紧紧地贴在自己脸上,一点没松开。
……
天亮了。
那几堆火早就熄灭了,只剩下一地白灰。
有人咳嗽,有人小声说话,有人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看天色。
天是放晴了,可庙里还是凉的。
耳房里,陆昭衡靠着墙动了动。
他醒过来,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低头看怀里的岁岁。
岁岁还躺在他臂弯,裹着那件披风,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睡得很安静。
可陆昭衡一看到她的脸,心里就猛地沉了一下。
那张脸比昨晚更白了。
陆昭衡伸手摸她的额头,那股凉意顺着指尖一路窜上来。
比昨夜还要凉,让他心里一阵紧。
陆昭衡的手顿在那儿,好半天没敢动。
旁边靠着他的陆怀瑜被父亲起身的动作惊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嘴里含含糊糊叫了一声“爹”。
他揉着眼皮坐直,目光落在岁岁脸上。
那一瞬间,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爹……岁岁的脸……咋成这样了?”
伸手想去摸岁岁,手指伸到半路又缩回去了,像是不敢碰。
他转过头看着陆昭衡,眼神里全是慌乱:“她昨夜不是还好好的么?我睡着之前还看过的,她那时候脸还没这么白。”
陆昭衡没说话。
他两只手臂圈着她的小身子,下巴抵在岁岁的头顶上,眼睛盯着对面的墙,盯了一会儿,又闭上了。
陆怀瑾也醒了。
他是被哥哥的声音吵醒的,揉着眼睛凑过来看岁岁,小手伸出去,轻轻碰了一下妹妹的脸颊。
陆怀瑾的手跟被烫着了似的猛地缩回来,两只眼睛一下子泛红:“哥……妹妹是不是生了大病了?她脸上好凉……比昨天晚上还凉……“
他说完这句话,嘴巴一瘪,眼泪就下来了。
怕被父亲看见,又赶紧拿袖子去擦,可袖子也是湿的。
他不敢哭出声,就那么憋着,肩膀一抽一抽。
陆怀瑜强压着慌乱,伸手揽过弟弟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一只手拍着他的后背,柔声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