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衡沉默了一会儿。
他之前坚决反对开城门,是因为瘟疫传播凶险,万一带出去祸害了其他百姓,长宁侯府的招牌砸了是小,良心过不去。
可眼下,城中情况确实不同了。
自从岁岁那晚吞完所有秽气之后,新的病例急转直下,今日报上来的新增病患是零。
零。
这是瘟疫暴以来第一次零增长。
“遂安知府姓什么来着?”陆昭衡问。
“黎,黎茂才。”陆怀瑜立刻答道,“听说是三年就从七品爬到四品的狠角色,粮仓应该殷实。儿子觉得他不会见死不救,再不济,咱们拿侯府的印信押着,日后双倍归还。”
陆昭衡刚要开口,偏厅的门被猛地撞开了。
一个守城门的士兵满脸涨红冲进来喊:“侯爷!城外来人了!遂安方向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打着旗号,押着粮车!”
陆怀瑜腾地站起来。
陆昭衡已经起身往外走,衣摆带起一阵风。
父子俩一前一后穿过府衙前院,上了马道。
守城的士兵见侯爷来了纷纷让开,陆昭衡登上城垛朝西边望去。
官道尽头果然来了一支队伍。
约莫一百多个人,最前面几个骑马的,身后跟着长长一串骡马车,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用布盖着看不清是什么,可车辙压得很深。
队伍最前面打着一面旗,上面绣一个“章”字。
陆昭衡定睛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微微松了一下。
他认得这面旗。
章谦。
遂安城守将,当年在西北边军做过事,虽然交情不深,可彼此都是认识的。
城门打开了一条缝,只容许一匹马通过。
陆昭衡没让大开城门,他亲自从侧门的小道出了城,陆怀瑜跟在身后。
那队人马在距离城门半里的地方就停了,为一匹快马跑过来。
马上是个三十五六岁的武将,黑脸膛,正是章谦。
“长宁侯!”
章谦翻身下马,抱拳,“末将奉遂安知府黎大人之命,押送粮草药材前来支援!车上有粟米四百石,杂粮二百石,干菜、盐巴若干,药材三十箱!黎大人说,苍梧城闹瘟疫,遂安身为近邻,理应相助,请侯爷务必收下!”
陆昭衡上前两步,还了一礼,目光从章谦脸上扫到后面那些骡车。
粮食。
四百石粟米加上杂粮,就算全城一天两顿吃,至少也能撑七八天。
“黎大人这份恩情,陆某记下了。”陆昭衡拱手,朝着遂安的方向抬了一下,“回京之后,陆某一定上奏陛下,禀明遂安知府黎茂才的大功。”
章谦嘿嘿一笑,摆了摆手:“侯爷言重了。黎大人说了,都是朝廷的官,都是陛下的子民,应该的。”
他说着,回头朝车队吼了一嗓子,“卸车!快些!别磨蹭!”
士兵们齐刷刷地动起来,从骡车上扛麻袋,抬箱子,搬到苍梧城侧门外的空地上。
陆昭衡叮嘱周校尉带人验看,又让怀瑜去安排人手往城里转运。
章谦交割完毕,翻身上马,朝陆昭衡抱拳:“侯爷,末将还要赶回去复命,就不进城叨扰了。黎大人嘱咐过,路上不宜耽搁,送完就走。”
陆昭衡点头,走上两步压低声音:“章将军,回去之后,你们所有人身上的衣裳烧了换新的。这几日多喝一些甘草水,万一有谁热咳嗽,立刻隔离出来,别拖。确认了没有人染病再入城,这是对遂安百姓负责。”
章谦神色一凛,点头:“末将明白。侯爷保重。”
他掉转马头,士兵们沿着来路快步离去,扬起一路黄尘。
粮食和药材从侧门一袋一袋地搬进城。
周校尉蹲在麻袋边上,拆开一只捏了一把粟米在掌心看,又放进嘴里咬了两粒,回头朝陆昭衡点头:“侯爷,是好粮,粒粒饱满。”
旁边几个年轻护卫扛着麻袋往粮库里走,边走边抹汗,有人忍不住说:“遂安知府真是个好人啊,四百石,说送就送。”
陆昭衡站在门口看着一袋袋粮食鱼贯而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好人?他不确定黎茂才是不是好人,但他能确定这人一定是个聪明人。
苍梧城的瘟疫如果真控制不住,下一个遭殃的就是遂安。
与其等疫病传到自家门口,不如趁早出手,帮忙把疫病按住,既保证了遂安的安全,又赚了长宁侯府的人情,还落了个好名声。
一石三鸟。
比那个临阵逃跑的苍梧知府,高了不知多少个段位。
“传令下去,“陆昭衡转过身,对着身边的传令兵道,“粮食入库,今日起每人每天改为一干一稀两顿,不必再喝一碗稀粥了。先把消息放出去,让百姓安心。药材送到西城疫棚去,艾草分到各个地方,即刻开始全城熏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