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衡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赵崇德的影子缩成一团,像条丧家之犬。
堂屋里飘出酒菜的香气。
“解释?”陆昭衡怒喝一声,“城里百姓了热,咳血的有,昏迷的有,药铺子全空了,大夫累倒了七八个。你倒好,领着这些老爷太太们躲到这儿吃席。”
赵崇德浑身抖,两手撑着地,指缝里全是泥:“侯爷,下官、下官实在是怕啊……那瘟疫来势太凶,城里一天倒下去几十个,下官的府上已经有三个下人染上了……下官有老母和幼子,不得不……”
“不得不什么?”陆昭衡往前迈了一步,“你是苍梧知府,朝廷把百姓交到你手上,你拿着俸禄,穿着官服,遇到事了自己先逃出来,躲到几十里外保命?”
赵崇德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身后那些富户里有人哭出了声,被护卫呵斥一句,又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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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昭衡不再看他,抬手指了指院子里蹲着的那些人:“全都拿下。男的捆手,女的用车拉着,押回京城,交给陛下处置。”
护卫们立马行动。
赵崇德被人架起来,两条腿软得像面条。
陆昭衡转身走出了院门,连头都没回一下。
回去的路上,陆昭衡骑在马上,脸绷得像一块铁板。
张奎跟在他侧后方,犹豫了半天才开口:“侯爷,岁岁小姐那儿……听说今天又睡了半日。”
陆昭衡的脸色松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望着苍梧城方向的天空。
“先去看她。”
到府衙门口时已经过了晌午。
陆昭衡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迎上来的小厮,抬脚往里面走,忽然听见后院传来一阵笑声。
陆昭衡脚步一顿,绕过正堂往后面走。
府衙后院种着两棵石榴树,树下原本铺着青砖,这会儿青砖看不见了,全是泥。
泥里蹲着两个人。
一大一小,脸上就剩两颗眼珠子还在转,衣裳早就看不出本来颜色了。
大的是陆怀瑾,此刻像个泥猴儿。小的是岁岁,蹲在泥堆里还没陆怀瑾的膝盖高,手里抓着一团泥巴,往陆怀瑾的脸上抹。
“三哥你别动。我给你捏个鼻子!”
“哎哎哎岁岁你轻点儿,泥巴进我嘴里了!”
陆昭衡站在月亮门口,一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
岁岁先看见他,小脸往上一抬,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爹!”
她手里那团泥巴“啪嗒”掉在地上,溅起几点泥星子。
岁岁撑着膝盖要站起来,结果脚下打滑,整个人往前一扑,直接趴进了泥坑里。
陆怀瑾吓了一跳,伸手去拽她,自己也没站稳,“扑通”一声坐了下去,溅起一大片泥水。
两个泥娃娃滚在泥地里,岁岁钻出来的时候连睫毛上都糊着泥,她不停往外吐嘴里的泥星子,还咧着嘴笑:“爹你看,我跟三哥在盖房子呢!”
陆昭衡低头看着两个泥人,嘴角动了动,笑了。
他走过去,弯腰把岁岁从泥堆里捞出来,小姑娘轻飘飘的。
“盖什么房子?”他问。
岁岁拿手往石榴树下一指:“那儿!我跟三哥盖的城!有城墙,有城门,还有……还有……”她想了想,“还有粥棚!”
石榴树下有一堆泥疙瘩,仔细看能分辨出城墙的轮廓,上面还用树枝划了道道当砖缝。
城门是两块碎瓦片拼的,窝着一小团泥巴捏成的小人儿,排着队。
陆怀瑾从泥里爬起来,不好意思地抹了把脸:“爹,岁岁说要给城里住的人都盖房子,那些小人儿就是百姓。”
岁岁点头:“对!爹你看,他们排队领粥呢!”
陆昭衡把岁岁往上托了托。
“盖得好。回头爹让人给你弄一些好泥来,盖个大点的。”
岁岁高兴得蹬腿,又溅了陆怀瑾一身泥点子。
……
千里之外的京城。
养心殿内。
皇帝花连澈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封信,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了。
信是陆昭衡写的,厚厚一沓纸,前面几页写的是苍梧城如今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