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想容盯着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抚过纸张。
窗外的梧桐叶又“哗啦”响了一声。
花想容把信纸折起来,却没有放回信封,就那么握在手里,慢慢站起来。
她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半扇窗。
花想容望着院子里那两棵梧桐树。
京城的天跟苍梧的天大概是一个颜色的吧,她想。
她四岁多的女儿在千里之外那个闹过瘟疫的苍梧城里,累到昏迷不醒。
“岁岁才四岁半啊。”花想容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别人家的四岁娃娃还在奶娘怀里撒娇呢,她倒好,跑到瘟疫堆里去救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崔嬷嬷端着茶过来了。
崔嬷嬷把茶盏放在榻边的小几上,走到花想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看,又收回视线落到花想容脸上。
“夫人,您又看侯爷的信看得难过了吧。”
花想容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她抬起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但崔嬷嬷还是瞧见了那一闪而过的水光。
“我就是想不通。”花想容叹了口气,“这孩子先是被相府赶出来,好不容易在咱们家安顿下来,又跟着她爹去了苍梧城救灾。她小小一个人,怎么就要受这些罪。”
她转过身,手里还捏着那封信。
“崔嬷嬷,你说老天爷是不是也太狠了点。她才多大点儿的人啊。”
崔嬷嬷上前两步,轻轻扶住花想容的胳膊。
她比花想容矮半个头,仰着脖子说话。
“夫人,老奴说句不中听的。岁岁小姐自从到了咱们侯府那天开始,老奴就看出来了,这孩子不是普通人。
您想啊,她明明才四岁,可她做出来的那些事,哪一件是普通孩子做得到的?”
花想容没说话。
崔嬷嬷继续说:“夫人,她不是福星是什么?这就是天命贵人,生来就带着无尽的福气。老天爷要拿她做大事,自然先拿这些事情来磨练她。夫人您心疼归心疼,可您也想想,普通人家的娃娃有这个造化么?”
花想容听了这番话,嘴角微微一弯。
“福星?”她重复了一遍,“贵人?天命?”
“我不管她是什么福星不福星,天命不天命。”花想容说,“她是我闺女,在苍梧城里脚磨破了,累昏过去了,她爹守在床边两天两夜没合眼,我在千里之外的府里坐着干瞪眼帮不上忙。
什么天命贵人的,那些话别人说可以,我做娘的不说。我就盼着她平平安安的,别受那些罪。”
她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她转过头,拿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
崔嬷嬷看着夫人这副模样,也不再多劝了。
她上前一步,把花想容手里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换下来,递了盏温的过去:“夫人,岁岁小姐已经醒了,侯爷的信上也写了,能喝粥了,还能挑嘴,那就是大好了。”
花想容接过茶,低头喝了一口。
“嗯。”她应了一声,又站到窗边去了。
这次她没看树梢,目光往下落,落在院门口那条青石甬道上。
平时岁岁和陆怀瑾从外面疯跑回来,就是从那条道上冲进来,岁岁腿短,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嘴里喊着:“娘我回来啦。”
花想容望着那条空荡荡的甬道,好半天没眨眼。
“崔嬷嬷。”她忽然开口。
“老奴在。”
“你去厨房看看,之前做的那个松子糖还有没有。有的话包几包,跟下一趟驿站送东西的车一起捎去苍梧城。岁岁嫌粥不够甜,让她甜甜嘴也好。”
崔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往厨房去了。
……
苍梧城。
天亮得比往常要早。
寅时刚过,街上就响起了动静。
这条路是城里最宽的主街,五天前还泡在淤泥里,街两边的铺子倒了七八间,连门脸都认不出来。
如今再看,淤泥清理完了,露出青石板本来的颜色,那些碎砖烂瓦也被一筐一筐抬走了。
街上走的全是人。
男的挽着裤腿,肩膀上搭一条汗巾,抬石头的抬石头,和泥的和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