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姜风心神为眼前这堵仿佛隔绝天地的玄冰巨壁所夺,怔然凝望之际,一道清越平和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在他耳畔响起,字字清晰,却又仿佛带着星辉摇曳的悠远韵律:
“这位道友,有礼了。在下摘星宗妄语,见过道友。”
姜风心中骤凛!他神识从未松懈,时刻笼罩身周数十里,探查一切细微灵机与生命波动。然而,此人竟能完全避开他的感知,直接传音入耳,甚至……他顺着声音传来的无形轨迹“看去”,才蓦然现,约百丈开外,那原本空无一物的冰晶悬浮之处,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名男子。
此人一袭深蓝色长袍,袍服之上以银线绣着流转不息的星斗图案,乍看简单,细观之下却觉那星图深邃变幻,仿佛将一片微缩的夜空披在了身上。他面容看上去约莫三十许,眉目疏朗,气质出尘,周身并无耀眼灵光或强大威压散,就那么自然地站在那里,却仿佛与脚下玄冰、头顶星空乃至这片死寂的极寒天地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姜风瞳孔微缩,体内五行轮回界雏形无声加流转,法力暗涌,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还礼,声音平稳:“原来是摘星宗妄语道友,在下白云观明道。不知道友寻我,所为何事?”他以道号“明道”相称,同时神念高度凝聚,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状况。背在身后的手指间,五色光华几不可察地一闪而逝。
妄语似乎对姜风的警惕乃至暗蓄的力毫不意外,他目光在姜风背手上掠过,嘴角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并未点破,只是语气依旧温和:“明道道友不必如此戒备。在下奉祖师之命前来,并无恶意。实是我宗祖师早已推演天机,算定今日此时,会有贵客自南方而来,抵达这摘星峰下,故特遣我下山相迎。”
“祖师?早已算定?”姜风心中一沉。能被称为“祖师”,且能预先算定他这金丹境修士的行踪,其修为境界恐怕已到了他难以揣测的地步,八成是洞天大能了。对方若真有歹意,恐怕无需如此周折。念及此,他缓缓散去指尖凝聚的五行之力,但警惕之心未减。
“敢问道友,贵宗祖师召见,究竟所为何事?”姜风追问。
妄语摇头,笑容中带着几分高深莫测:“祖师之意,岂是我等晚辈所能尽知?不过道友且宽心,祖师既命我以礼相迎,想来绝非坏事。否则……”他抬眼望了望那高耸入星汉的巨峰,轻声道,“祖师一念之间,便可将道友‘请’上去了,何需遣我下来多此一举?”
这番话看似随意,却让姜风心中又是一震。对方言下之意,那居于峰顶的“祖师”,拥有远他想象的手段。他沉吟片刻,知晓此刻已无退路,亦无从拒绝,便点头道:“既如此,有劳妄语道友引路了。”
“道友请随我来。”妄语说罢,身形未见任何作势,便自然而然地向上飘升,脚下无云无器,周身更无寻常修士御空时的灵力波动,恍若一片没有重量的星辉,融入了这片奇异的天地法则之中。姜风这才恍然,难怪自己之前神识未能察觉,此人移动的方式,似乎已脱了寻常遁术范畴。
姜风按下心中惊异,驾起青云,紧随其后,沿着那冰冷坚硬、望不到顶的玄冰巨壁,开始向上飞升。罡风在耳畔呼啸,温度随着高度提升而进一步暴跌,四周光线也变得幽暗,唯有头顶那片星空,似乎随着他们的上升而愈璀璨、迫近。
飞行中,姜风忍不住开口问道:“妄语道友,恕在下孤陋寡闻。此地究竟是何所在?贵宗摘星宗,又是何方隐世仙门?在下游历虽不算广,却从未听闻。”
妄语并未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此地乃玄天界极北之尽,万载玄冰汇聚之源。你眼前这座山峰,名为‘摘星峰’,亦是此界最高之峰。”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其高……逾千里。”
“极北之尽……千里高峰……”姜风虽早有猜测,但亲耳证实,仍觉心神摇曳。以往所见万丈高峰已觉接天,这千里之巨,简直如同神话。度量衡在此已失去意义,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天柱”。
“至于我摘星宗,”妄语继续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平淡,“外界知之者甚少,盖因本宗素来隐世,不涉红尘纷扰。不过……”他微微侧,看了姜风一眼,目光中似有一丝探究,“传承久远的洞天大宗,门中典籍或有零星记载。”
姜风面上掠过一丝尴尬。白云观确是洞天大宗,但他修道年岁尚浅,大半光阴都在闭关苦修或执行师门任务,对于修真界一些极为隐秘的古老大派,确实了解不深。他含糊应道:“在下入门尚浅,见识粗陋,让道友见笑了。”
妄语了然一笑,不再多言。
两人不断攀升,周遭环境愈奇异。下方厚重的大气与云层早已被抛在脚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真空的清澈与寂静。日光在此似乎变得稀薄而无力,而漫天星辰却前所未有的清晰、明亮、巨大,仿佛触手可及。星河如练,横亘于幽暗无垠的虚空背景之上,冰冷而辉煌的星辉洒落,将摘星峰覆盖着玄冰的庞然身躯映照得一片幽蓝神秘,也照亮了他们向上飞升的轨迹。这里,已是接近世界“屋顶”的领域,属于星辰与法则的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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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继续沿着摘星峰那冰冷光滑、仿佛通体由玄冰与某种不知名黑色岩石构成的巨壁向上飞升。周遭环境愈脱离常理,空气稀薄近乎于无,寻常生命绝迹,唯有精纯到极致的星辰之力与一种深沉冰冷的虚空寒意交织流动。
越过某个无形的界限后,姜风的视野中,开始出现令人惊叹的奇景。
那是数十座大小不一的浮空岛屿。
它们并非依托灵脉或阵法强行悬空,而是以一种看似自然而然、却又暗含玄奥至理的方式,静静漂浮在摘星峰周围的虚空之中。大的岛屿,轮廓方圆可达数十里,其上并非泥土,而是呈现出类似星屑凝聚的灰白色质地,表面流转着微光,隐约可见奇异的、非金非石的建筑轮廓,样式古朴简洁,与星光浑然一体。小的则仅有数百丈方圆,上面往往只矗立着一两件造型奇特的法宝或装置:有的形如巨大的星晷,盘面镶嵌着无数闪烁的晶石;有的如同多面棱镜组成的复杂结构,缓缓自转;有的则干脆是一口深井般的凹陷,井口幽光吞吐。
最引人注目的是,自那仿佛触手可及的深邃星空高处,垂落下一道道、一缕缕肉眼可见的“丝线”。这些“丝线”色泽各异,银白、湛蓝、暗紫、赤金……散着纯净而冷冽的星辰光华,精准地落向那些浮空岛屿上的法宝或建筑之中。被“丝线”连接的法宝装置,微微震颤,出低沉悦耳的嗡鸣,仿佛在呼吸、在汲取。
姜风神识敏锐,立刻辨认出那些被接引、提纯后沉降在岛屿表面的细微光尘——那正是外界炼器、布阵都视若珍宝、极难获取的“星辰沙”!在此地,却如同寻常尘埃般,被这些奇异的装置源源不断地“捕捞”、收集。
“贵宗……当真是好大的手笔,好玄妙的手段!”姜风由衷赞叹,目光扫过那些运转不息的接星装置,“外界坊市中,星尘沙已是难得,星辰沙更是有价无市。未曾想,在贵宗之地,竟能如此规模地接引、凝练。”
妄语闻言,哈哈一笑,眉宇间那丝隐藏的得意终于浮现:“道友谬赞了,不过是些因地制宜、勉强谋生的小伎俩罢了。”他抬手指了指下方那无边冰原与头顶星空,语气半真半假地诉苦,“北境酷寒贫瘠,灵脉绝迹,天地灵气稀薄近乎于无。若不另辟蹊径,借这头顶亘古星辰之力修行,我摘星宗恐怕早已断绝传承。说起来,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苦啊。”
姜风自然听出他话中的自得,也不点破,顺势问出了心中盘旋已久的疑惑:“贵宗修行之路,竟是完全摒弃灵气,独倚星辰之力?这在修真界,确是闻所未闻。”
“这有何稀奇?”妄语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大道三千,旁门八百,世间修行法门岂止万千?南方神朝以万民信仰愿力为薪柴,铸就神道金身;西方佛国,灵气与信仰同修,求得寂灭脱;更有诸多异类生灵,吞吐日月精华、熔炼地煞天罡。星辰之力,不过是这浩瀚宇宙中,另一种可供汲取的‘元气’罢了。只是其性偏于冷寂、浩渺、穿透,不易驯服,需特殊法门与禀赋方可驾驭。”
“借助星辰之力辅助修行之事,在下倒也见过,”姜风沉吟道,“但如贵宗这般,完全以星辰之力为根基,构建一整套修行体系,并传承如此之久远的……确是第一遭听闻。是在下孤陋寡闻了。”
“哈哈哈,道友倒也不必妄自菲薄。”妄语笑声爽朗,“完全舍弃灵气,独尊星力,此方玄天界内,确实算是我宗独一份了。不过此法利弊皆极显着。”他神色微正,解释道,“星辰之力浩瀚无垠,取之不尽,且品质极高,修行前期进境往往迅猛。然其性过于‘高远’,需修行者天生灵觉与星辰有特殊感应,或身具‘星络’、‘星瞳’等罕见体质,方能高效接引、炼化。否则,空有宝山而不得入。是以我宗门人弟子,历来稀少,有时百年也未必能觅得一个真正的好苗子。”
姜风恍然,联想到之前对方那神出鬼没、避开自己神识探查的手段,追问道:“原来如此。那道友先前现身时,那等……嗯,近乎融于虚空、避过神识锁定的玄妙身法,想必也是这星辰之力的独特运用了?”
“正是。”妄语坦然承认,并补充道,“不过其中也借了这摘星峰地理的特殊。此峰经我宗历代前辈经营,其本身材质与周边虚空,已与我宗星辰法理深度交融,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星域场’。在此场域内,我宗修士施展相关遁法、隐匿之术,确有额外加成。若换到外界寻常天地,虽也能施展,但效果便要打些折扣,也更容易被同阶甚至更高明的神识所察觉。”
说话间,两人已穿过这片浮空岛屿区域,继续向上。头顶的星空愈璀璨夺目,星辰仿佛近在咫尺,硕大明亮,洒下的星辉几乎凝成实质的光瀑。摘星峰那庞大的山体,在如此近距离的星光照耀下,显露出更多细节:冰层之下,隐约可见更加古老、更加深邃的岩石纹理,偶尔还能看到一些巨大到难以想象的人工雕凿或天然形成的奇异图案,如同烙印在山体上的古老星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