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不敢有丝毫松懈,周身灵光收敛至最微,化作四道几乎融入黑暗的微弱遁光,沿着那深邃如巨兽咽喉的洞窟悄无声息地向前滑行。耳畔唯有地脉深处传来的、若有似无的呜咽风声,以及彼此间压抑到极致的呼吸。洞壁上的巨型刮痕在偶尔被遁光边缘扫过的微光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如同某种古老而残酷的铭文。
时间在黑暗与寂静中仿佛失去了意义。他们不知向前飞遁了多久,或许数个时辰,或许更久,就在警惕与压抑感几乎要攀至顶峰时,前方的黑暗陡然“开阔”。
又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地下空间,或者说,“大厅”。
姜风第一个停下微光,悬停在入口阴影处,眉头深深蹙起。他摊开手掌,一缕三昧真火缓缓升起。
光芒所及,景象令人目眩又心悸。这洞窟的四壁、穹顶、乃至地面,并非寻常岩土,而是布满了更加密集、更加耀眼的矿藏!赤炎晶如凝固的火焰之血,成簇生长;深海玄铁泛着幽蓝的冷光,形成巨大的脉络;璀璨的星纹银与厚重的玄黄精金彼此交织,更有许多叫不上名字的奇异结晶,散出各色灵光,将真火的光芒折射得光怪陆离,仿佛置身于一座由天地宝材自然铸就的瑰丽宫殿。浓郁的、近乎实质化的金行与土行灵气混杂其间,呼吸一口都觉肺腑沉重。
然而,当姜风的目光掠过这宝光莹莹的洞壁,投向大厅更深处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又是那熟悉的、覆盖着岩甲与沙砾的庞大躯干!只是这一次,看到的并非末端,而是那宛如山脉连绵的蠕虫身躯中段。在真火光芒的极限处,那恐怖的躯干延伸向更深的黑暗,一眼望不到尽头,仿佛这几十里长的巨物,将自己盘绕、填充在了这复杂如迷宫般的巢穴各处!
“又绕回来了。”姜风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带着一丝无奈的凝重。这黄沙暴君的老巢,绝非简单的洞穴,恐怕是其经年累月在地底穿行、盘踞,结合地脉矿藏自然形成的、四通八达的巨型立体迷宫。没有确切路线,盲目穿行极易迷失。
他迅瞥了一眼那沉睡的巨物,那缓慢而规律的脉动依旧,如同大地的心跳,并未因他们这几只“小虫”的闯入而有丝毫改变。这或许是绝境中唯一的好消息。
“掉头。”没有丝毫犹豫,姜风以眼神示意,果断传音。四道遁光再次收敛,比来时更加小心,如同受惊的游鱼,悄无声息地滑向来时的黑暗甬道。
接下来的数日,便是在这无尽的黑暗迷宫中的反复试探与煎熬。他们经历了数次令人心脏骤停的“重逢”——有时从一个岔路口钻出,眼前是闪烁着磷光的巨兽体表;有时绕过一片璀璨的水晶丛林,赫然又见那熟悉的岩甲轮廓;甚至有一次,他们几乎贴着一段相对“纤细”的、微微蠕动的环节部边缘掠过,能清晰感受到那甲壳下传来的、令人神魂麻的磅礴力量流动。
他们不敢全力放开神识,生怕惊扰了黄沙暴君的沉眠,只能依靠微弱的灵力感应、对气流方向的判断、以及姜风以三昧真火谨慎探查矿物分布与能量流动的细微差异,艰难地摸索着可能通向地面的路径。
终于,在不知第几次避开一个充满腐蚀性气体的洞穴、穿过一条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后,前方黑暗中,传来了一丝不同——不再是地底沉闷的气息,而是干燥的、带着沙砾质感的风,以及一丝极微弱、却真实无比的天光!
希望如同强心剂注入疲惫的身体。他们循着那丝气息与光线,加遁行。通道开始向上倾斜,周遭的岩壁逐渐从矿藏丰富的特质,变为相对普通、干燥的砂岩。
“呼——!”
当四人猛地冲出一个隐蔽在巨大沙丘背阴处的洞口,重新被那虽然昏黄却无比辽阔的天光笼罩,脚踏在实实在在的、滚烫的沙地之上时,强烈的眩目感与虚脱感同时袭来。
眼前,是无边无际、起伏延绵的黄沙大漠。炙热的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带来久违的的真实触感。身后,是那吞噬了不知多少生灵与光明的、通往地底噩梦的幽暗洞口,如同大漠皮肤上一道不起眼的伤疤。
“呼——终于逃出来了。”
黄杏长吁一口气,脸上紧绷了数日的线条骤然松弛,露出一个劫后余生、甚至带着点虚脱的笑容。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住一缕灼热的漠风,仿佛要确认这真实的自由。
姜风与若星也同时松懈了紧绷的神经,各自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一旁慧心和尚,虽未明显动容,但一直捻动佛珠的修长手指也放缓了节奏,低诵了一声佛号,眉宇间那抹凝重淡去几分。
这段经历着实过于惊悚离奇:先是于毁天灭地的黑沙暴中仓皇遁逃,紧接着竟被那地脉凶物黄沙暴君连同漫天沙石一并吞入腹中暗无天日的混沌渊薮。在它那充满腐蚀与洪荒之气的体内,几人不得不轮流撑起护体灵光,与那些依托暴君秽气与残渣为生的、形貌狰狞的“寄生虫”苦苦周旋搏杀,最终竟是以如此不堪的方式被“排泄”至那污秽堆积的巢穴角落……回想起来,每一步都踩在生死边缘,实非常人所能想象,更非寻常修士所能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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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地感受了一番外界干燥、炙热却无比珍贵的“自由”气息后,姜风收敛心神,从腰间储物法宝紫金葫芦中,摄出了赵德明此前赠与的《沙海秘径图》。古朴的皮质图卷在风沙中展开,其上灵光勾画的路线与地形标识微微闪烁。
“慧心大师,”姜风转向一旁的慧心和尚,沉声问道,“你还能感应到碧落城的大致方位么?”
慧心立刻明了他的意图。他单手竖掌于胸前,掌缘泛起一层浅淡而温润的金色光晕,那是精纯的佛门愿力。他闭目凝神,识海如镜,试图捕捉那冥冥之中源自碧落城万民汇聚、历经香火供奉而成的特定愿力方向。沙漠上空紊乱的灵机与残留的暴君气息形成干扰,但他佛法修为深厚,几个悠长的呼吸之后,眼眸倏然睁开,澄澈的目光投向前方,手指坚定地指向西北方向。
“西北。”他声音平和沉稳,带着佛门特有的安定力量。
姜风顺着他所指望去,只见黄沙接天,并无特异之处。他低头再次审视手中的秘径图,指尖凝聚一丝灵光,在图卷上碧落城与目的地绿水城之间虚拟勾画、测算。半晌,他抬起头,面色凝重却也带着一丝庆幸:
“我们被带离原路极远。不过,好消息是,慧心大师感应的方位,与我们若能先东方向飞行,直至慧心大师的感应方向与地图上绿水城方向一致,便可按照这《沙海秘径图》的路线重新接上。届时,再沿万两商会探索的路径前进即可。”
他收起图卷,紫金葫芦光芒一闪将其收回。目光扫过同伴——黄杏与若星虽髻微散、衣裙染尘,但眼神已然恢复清亮;慧心则手持念珠,静立如松,等待决断。
“此地不宜久留,暴君虽然还在沉睡,但终究是非之地。”姜风不再多言,周身遁光再起,虽不及全盛时迅捷凝练,却足够稳定,“跟我走。”
言罢,他率先化作一道白色流光,向着西北方那无尽沙海与天际线交界之处掠去。身后,黄杏与若星互望一眼,各自驾起一道黄色与蓝色的遁光紧随;慧心和尚脚下生出淡淡的金色莲影,托着他飘然而起,不疾不徐地跟在最后。四道身影很快便融入了莽莽黄沙与蒸腾的热浪之中,向着重新寻获的“生路”进。
离开黄沙暴君那令人窒息的地底巢穴,在浩瀚沙海中向着西北方向疾驰了约莫半日,凭借着《沙海秘径图》的指引与慧心和尚稳定的方位感应,姜风四人终于在一处风化岩柱群附近,确认回到了地图上标记的、相对安全的古老商道遗踪。
黄昏将至,大漠的炽热开始缓缓消退,天边堆积起绚烂如火的晚霞,将无垠的黄沙染成一片瑰丽的赤金色。连续数日在地底迷宫的精神高度紧绷,加上这半日不停歇的赶路,即便以修士的体魄,也感到了明显的疲惫,灵力与心神都亟待调息恢复。
“前方那片岩岬下似有避风处,灵气也相对稳定,不如今晚就在那里休整,明日再全赶往绿水城。”姜风指着远处一片在夕阳下拉出长长阴影的嶙峋岩体,征询同伴意见。黄杏与若星脸上都浮现出赞同的倦色,慧心也微微颔。
就在几人准备按下遁光,落向那片岩岬之时,姜风忽然心生警兆,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西天最后一抹辉煌的霞光映照下,一人悄然立于云端。那人作中年道人模样,身着一袭质料非凡的青色云纹袍服,最为醒目的是袍服之上,以金线绣有一条栩栩如生的盘绕黄龙,龙目炯炯,隐有灵光流转,随着衣袂轻扬,仿佛随时要破衣腾空。此人面庞方正,双目细长,颌下留着三缕长髯,虽未刻意散威压,但仅仅静立在那里,便有一股渊渟岳峙、不怒自威的气度自然流露,仿佛与周遭天地灵气隐隐相合。
姜风神识悄然探出,却如泥牛入海,丝毫无法感知对方深浅,心下顿时一凛,体内五行灵力瞬间加运转,周身气息凝而不,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
然而,未等他做出进一步反应,身旁已响起黄杏又惊又喜的清脆呼声:
“爹?!”
只见黄杏脸上疲惫一扫而空,绽开明媚笑容,毫不迟疑地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朝着云端那青袍身影飞扑而去。
姜风见状,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随即恍然——这位气度非凡、能让黄杏如此亲近称呼的,恐怕正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之主,绿水城城主,黄龙上人!
云端之上,黄龙上人张开手臂,稳稳接住扑来的女儿,严肃的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瞬,但旋即又板了起来。他一手轻拍黄杏后背,另一只手却虚点她的额头,声音低沉,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与责备:“你这丫头,胆大包天!竟敢趁为父闭关紧要关头,偷偷溜出绿水城。这茫茫沙海,危机四伏,岂是你能胡乱闯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