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暮情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
每一步都踏得从容不迫,像踩在自己家的石阶上,而不是天衡宗数百年来最隆重的盛会现场。
衣袍下摆拂过石阶,鲛绡特有的光泽在晨光中流转,时而银白,时而冰蓝,时而泛起一层淡淡的霞色。
那光芒不刺眼,却让人移不开目光——像月光照在深海上,你看得见,却摸不透。
乌黑如瀑的长被一个银镶玉的冠束起,几缕碎垂落在颊侧,衬得那张举世无双的面容多了几分不属于修行界的、人间的烟火气。
人群如潮水般自动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不是敬畏,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本能的、面对某种出预期的事物时才会有的反应——想要靠近,却又不敢靠得太近。
项暮情走过那些退开的人群时,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停留。
他不是故意忽视,是真的没在看。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映着天光云影,却不映任何一个人的脸。
直到他走到广场中央。
然后他停下了。
夜初宁站在幻星宗的旗帜下,看着师尊在晨光中转过身来。
那道目光穿过数百丈的距离,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穿过晨雾和光线交织的网,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脸上。
不是审视,不是打量,甚至算不上注视。
更像是确认——确认他在,确认他好好的,确认这片喧嚣之中还有一处安静的、属于自家人待的地方。
夜初宁微微颔。
项暮情的唇角弯了一下,极淡极轻,像风吹过水面时留下的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向高台。
沈怀瑾已经站了起来。
那位天衡宗的宗主,修行界公认的剑痴,此刻站在高台边缘,双手微微颤。
不是紧张,是激动——那种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一个人如约而至时才会有的、抑制不住的激动。
“瑾瑜。”
不是项暮情,也不是项宗主,而是“瑾瑜”。
沈怀瑾那声“瑾瑜”落在广场上,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不是涟漪,是惊涛。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个拾级而上的身影上,目光里裹着太多东西。
敬畏、好奇、忌惮、算计,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旧时光的余烬。
两百四十年。
足够一棵树苗长成参天古木,足够一个婴儿活到白苍苍经历两次轮回,足够一个王朝从兴盛走向衰亡。
可对于修行界来说,两百四十年还不够抹去一个名字的重量。
鹿瑾瑜。
那个曾经一剑动九州的鹿瑾瑜。
那个在最耀眼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死了的鹿瑾瑜。
那个换了名字、换了身份、却终究还是站在了所有人面前的鹿瑾瑜。
项暮情踏上高台最后一级石阶时,衣袍下摆拂过青石板的声响轻得像一声叹息。
沈怀瑾已经迎到了台阶边缘。
他伸出手,想扶一把,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像是觉得自己不配,又像是怕这一扶太过亲近、反倒冒犯了什么。
“瑾瑜。”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第一次更轻,像在确认这个名字是否还能这样叫出口。
项暮情在高台边缘站定,目光落在沈怀瑾脸上。
那张方正的脸上刻着岁月的痕迹,眉骨处有一道旧疤,是当年替他挡灾时留下的。
两百四十年了,疤还在,人也在。
“怀瑾。”项暮情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平淡得像在叫一个昨天才见过面的老朋友,“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