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明阙垂下眼眸,将那枚冰蓝色的玉扣在指间转了一圈。
寒气从玉扣的纹路中渗出,在他月白色的袖口上凝出一层极薄的霜花,转瞬又被他体温融化,化作几滴细小的水珠,无声无息地渗入衣料。
“理由。”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依旧平淡,但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里漾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涟漪。
“我就说苍梧山修的无情道不行了吧。”沈惊鸿毫不客气的挖苦殷明阙,“好好的一个人,硬是给修傻了。”
沈惊鸿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盆地里安静了一瞬。
殷明阙将那枚冰蓝色的玉扣收入袖中,动作轻缓得像在收一件易碎的珍宝。
然后抬眼看向他,漆黑如墨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恼怒的痕迹,甚至连情绪的波动都没有。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沈惊鸿,像一面不会起风的湖。
“承欢宫的‘意’修的是随心所欲,”殷明阙开口,声音低沉平稳,“苍梧山的‘心’修的是不为所动。你觉得‘傻’,是因为你理解不了。”
沈惊鸿的眉毛挑了起来,暗红色的眼眸里漾开一丝危险的光。
“我理解不了?”
“你理解不了。”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们苍梧山立派这么多年,一个无情道的都没有成功过?是不想吗?”沈惊鸿的那张嘴向来不落下风,尤其是对上苍梧山的人。
众人:“……”
“苍梧山不是修无情道。”殷明阙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被误解了千年的常识,“是修‘不动心’。”
“哦——”沈惊鸿意味深长的看着殷明阙,然后开口,“那为什么你的师父和师祖……都动心了?”
众人:“……”
他是怎么做到这么能说的呢?
殷明阙不会被他气死吧!
莫名有点期待是怎么回事?
“怎么不说话了?”
沈惊鸿的尾音上扬,带着一种精准刺入要害的锐利。
殷明阙的呼吸顿了一瞬。
那停顿极短,短到在场大多数人根本没有察觉,但沈惊鸿察觉了——他就是冲着这个停顿来的。
“苍梧山的‘不动心’,”沈惊鸿语气懒洋洋的,暗红色的眼眸却亮得惊人,“修的是‘心不动则万物不动’。可你们每一代都有人栽在这个‘不动’上——你师父,你师祖,甚至你师祖的师祖。一个个嘴上说着‘不为所动’,最后都‘动’得比谁都厉害。”
“所以我在想啊,你们苍梧山到底是在修‘不动心’,还是在修‘怎么动心之后假装没动’?”
盆地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殷明阙负在身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
“你说完了?”殷明阙开口,声音低沉平稳。
沈惊鸿靠在青灰色岩石上,玉笛在指间转了个花,暗红色的眼眸里漾开一丝玩味的光:“说完了。你可以开始反驳了。”
“不反驳。”
“……”
“你说的每一条都是事实,我无话可说。”
沈惊鸿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宁可殷明阙跟他吵一架,甚至打一架都行。
但这种“你说得对我不辩解”的态度,反而让他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力道都被无声无息地化解了。
盆地的空气在殷明阙那句“不反驳”之后陷入了一种奇异的静默。
不是剑拔弩张的对峙,也不是无话可说的尴尬。
更像是一局棋下到了中盘,双方各自落子完毕,正在审视棋局走向时的那种屏息凝神。
沈惊鸿的手指在玉笛上顿了一下,暗红色的眼眸盯着殷明阙看了两息,然后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