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常早。
夜初宁的身体状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还能坐着批一整日的折子,坏的时候便只能半靠在软榻上,由人扶着才能勉强起身。
郑太傅日日来御书房,在案角放一盏温热的药茶,然后安静地退出去。
池平安每隔三日便送一份工部的巡查简报进来,纸页边缘总是卷着、带着乡野泥土的气息。
林砚秋的汇报则更细致——每一笔物资的流向、每一次放粮的时间、每一个州府的人口统计数据,都整理得清清楚楚。
谢长淮不怎么说话,但他的折子总是最先到的。
而沈惊鸿……沈惊鸿开始频繁地来御书房。
有时候带着一碟桂花糕,有时候带着一本民间搜罗来的杂谈,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夜初宁批折子。
有一次夜初宁搁下笔,问他:“承恩侯,你最近怎么来得这么勤?”
沈惊鸿靠在门框上,暗红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柔软了的笑:“臣怕您闷。”
夜初宁没有接话,但冰蓝色的眼眸里漾开了一点极浅的温度。
——
秋末的时候,夜初宁终于在一个傍晚搁下了笔。
他靠在椅背里,冰蓝色的眼眸望着窗外那棵正缓缓落叶的银杏树,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太傅,你在吗?”
御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郑太傅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盏刚煮好的药茶。
“陛下,老臣在。”
夜初宁没有回头,依然望着窗外那棵树。
“朕要走了。”
郑太傅的手猛地一抖,那盏药茶在盏沿上晃出一圈涟漪,温热的液体溅了几滴在他苍老的手背上,他却像是没有知觉一样,只是站在原地,浑浊的眼眸望着夜初宁的背影。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您要去哪儿?”
夜初宁终于转过头来,冰蓝色的眼眸落在他脸上,漾开一层极淡的、像是离别前最后一眼的温度。
“太傅,”他说,“朕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
郑太傅张了张嘴,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却什么声音都没能出来。
他只是攥着那盏药茶,指节泛白。
“替朕跟他们说一声。”夜初宁说,“就说朕出宫去巡查了。会回来的。”
郑太傅低着头,浑浊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涌上来。
他没有问“您还会回来吗”,只是弯下腰,深深行了一礼。
“老臣……遵旨。”
——
夜初宁最后一眼望向御书房的窗外。
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金黄色的叶片铺了一地,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温暖的、像旧梦一样的色泽。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枚冰蓝色的玉扣——它正在热,像一枚被焐了很久的心脏。
然后他闭上眼。
御书房的烛火忽然摇晃了一下,然后灭了。
殿内陷入彻底的黑暗。
只有那枚玉扣在夜初宁掌心亮着,冰蓝色的光芒将他的面容映得如霜雪雕刻。
他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颜料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底色。
然后他听见了许多声音——郑太傅在门外沙哑地问“陛下可曾用膳”,沈惊鸿在廊下懒洋洋地跟宫人说着什么,池平安的脚步声远远地传来,急促却稳当,像一道被反复丈量过的路。
那些声音在暮色中浮动,像一群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渐渐远去。
夜初宁睁开眼时,面前是一片灰白色的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