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世上的草药那么多,你当初为何独送我一盒山茱萸果?”
君迁一怔,欲言又止,垂眸道:“备聘礼时正巧在手边,便随手取来凑数。”
“随手?原来你当初是在药园子里给我挑聘礼的啊?”金坠嗔道,“良药三千,你偏选中这一种。看来我与这小红果子的缘分还不浅呢!”
她曼声自嘲,又扯下一枝金萱草来把玩。君迁正想说什么,身后忽响起一个脆生生的声儿:
“好好的花儿,你扯它作甚!”
金坠闻声回首,瞧见方才那狸花猫消失的花丛中嗖地蹿出个小人儿。是个十来岁的男孩,浑身灰扑扑的,活像个刚用泥捏出来的摩睺罗。若非不信怪力乱神,她还以为是那只狸奴成仙了呢。
男孩见她瞅着自己,毫不客气地嚷道:“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
金坠扔掉手上扯光了花瓣的梗子,冷冷道:“怎么,这花儿是你种的,别人都摘不得?”
摩睺罗理直气壮:“是我先发现的,都被你扯光了,别人想采可怎么办!”
“那你说说,这花叫什么名,说对了就让给你。”
“凭什么不是你说?”
“你这么机灵,我考考你呀!说吧,这叫什么?”
“这……”
摩睺罗面露难色,歪头盯着面前成片金色野花。正语塞时,一旁花丛中又有个女孩子的声音道:
“这是疗忧草,又叫萱草,入药用的!真笨,上回在药局里不是教你认过了!”
男孩回头嘀咕:“这都长得差不多,我哪儿分得清嘛……你确定是这种?”
“那位沈学士不是说过,疗忧草和艾叶、茼蒿、紫花地丁一道泡澡,可以治好风寒嘛!快多采些回去,就差这一味了!”
女孩也从金灿灿的花丛中探出头来,同样灰头土脸,样貌与男孩生得极像,一看便是对龙凤胎。她一手提着个竹篮,篮中堆满各种野花野草,原是来山上采药的。金坠连忙回头唤君迁道:
“沈学士,这儿有两位你的小药童呢!”
君迁早瞧见他们了,莞尔向他们走去。两个小孩听金坠一唤,齐齐朝她身后望去,惊喜道:
“沈学士!”
“阿安,阿泰。”君迁温和地向他们打了招呼,“你们怎么在这儿?”
“我们家隔壁的妹妹又生病了,今日药局不开门,我们便想照你上回教的法子采些草药回去让她洗个药浴,驱驱邪气。”女孩阿安道,“沈学士是来灵隐寺浴佛的么?”
君迁点点头。男孩阿泰侧眼瞅着金坠,低低道:“那她是……”
“废话真多,这当然是沈学士的娘子啊!”阿安白他一眼,“你方才冒冒失失的,不会打搅了别人幽会吧!”
阿泰张大嘴盯着君迁:“沈学士竟有娘子?”
金坠笑道:“他是医门中人,又不是佛门,怎么不能有娘子?”
阿安讥道:“就是,你当人人都像你一样傻乎乎的,讨不到女孩子喜欢?快些将药采了回去,耽误了给寿娘治病,她以后可不愿嫁给你了!”
阿泰闻言红了脸,向他姊姊冷哼一声,兀自钻进萱草丛中采药了。君迁问阿安:“你们都采了些什么药?”
阿安忙将手中满满一篮草药递给君迁请他检查,糯声糯气道:“都是按沈学士上回教的方子采的,一上午只找到这些,你看可够么?”
君迁伸手在篮子里拨了拨,颔首道:“不错,都采齐了。药浴用这些便足够了。”
“真厉害,小小年纪竟认识那么多种草药!这里头除了萱草,我可都叫不出名呢。”
金坠瞧见那满满一篮子草药,不禁望洋兴叹。阿安笑道:
“娘子过奖了!我阿娘身子弱,每天要喝许多药。外头买药贵,我们就自己采回家熬。这一带山上有许多草药,我们常来。还要多谢沈学士,药局里那么多大夫,就属他人最好,常教我们辨认药材,还告诉我们许多医方。上回他送了我一本百草图集,以后再也不怕采错药了!”
正说着,阿泰抱着一把刚摘的野萱草探起头来,问君迁道:“沈学士,你现在有空么,能同我们一道去看看寿娘么?”
阿安冲弟弟嘘了一声:“沈学士难得休息一日,还要陪娘子呢,别打搅他!”
金坠问阿泰道:“你的朋友还好么?她生了什么病?”
方才不可一世的摩睺罗低下头去,小声道:
“寿娘天生身子弱,隔三差五风寒就要发作,可难受了。今天是她的生辰,我们约好要出去玩儿,可惜她病了,只能待在家里。我,我怕她一个人胡思乱想……”
金坠轻叹一声,回头将君迁往身前一拽,莞尔道:
“别担心,有他药王真人药师如来在此,你朋友的病很快便会好的。”
阿泰一喜,歪头望着他俩:“可你们不是正在幽会么?”
君迁正色道:“我们其实……”
“其实已经幽会完了。”金坠接过他的话,朝阿泰一笑,“走吧,该轮到你去和你的心上人幽会了!”
第45章斗百草愿赌服输,罚你亲他一下……
病童寿娘家住城中一处热闹坊巷后。整条街都是售卖泥孩儿之类小玩意的摊贩,故人称“孩儿巷”。
正值浴佛盛节,街上沸反盈天,每处货摊前皆是拖儿带女来买玩具的。卖得最好的自是泥塑童佛像,小孩子们人手一个,竞相攀比,乐不可支。更有富贵人家的小郎君被打扮成小悉达多太子,金装玉琢,眉心点红,由一班家眷簇拥着乘车出游,宛如从天竺佛土远道而来。真真假假的孩儿们齐聚一堂,俨然成了个闹哄哄的小人国。
金坠和君迁在龙凤胎姊弟的带领下穿过闹市,拐进后边一条无名小弄里。一巷之隔,判若霄壤。
此间阴暗潮湿,蚊蝇啸聚,充斥着刺鼻的腐败气味。逼仄的弄堂两旁滴滴答答,横七竖八,晾满了粗布衣物。衣上补丁遮天蔽日,隔绝了初夏晴明的青穹。目之所及皆晦暗,唯有墙角一枝野凌霄花透出些许亮色,红润的花朵倚着土墙攀援而上,似尽力逃脱这方不见天日的地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