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殿下喜欢义山,最爱那首《谒山》——‘从来系日乏长绳,水去云回恨不胜。欲就麻姑买沧海,一杯春露冷如冰。’”
金坠轻吟诗句,近乎自语:
“殿下尤爱后两句。我却觉得此诗太过惆怅空幻,同为感时叹逝之作,不如李长吉那句‘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来得旷达。有一回我与殿下聊起,他只笑着和我说,你不懂义山。我确不懂义山……或许,也不懂他。”
叶灼沉思片刻,说道:“李长吉也是很好的。我读诗不多,义山与长吉都只读过几首,觉得他们虽各有风骨,却有几分相像处的。”
金坠一哂:“是因为他们都爱写仙鬼之事,还是因为他们都姓李?”
叶灼笑了笑,将手中诗集翻至《谒山》一篇,认真说道:
“我以为,长吉奇崛,义山悱恻,好似漆彩的朱砂与碧石,底色却是相同的。譬如姊姊方才说的那两句,或许义山想写的并非沧海如露的空幻,而是沧海凝碧的美满呢?一杯春露冷如冰——流光虽逝,却在眼前化作一方冰冷的美玉,怀揣着这杯春露走完一生,岂非很旷达么?
长吉义山皆是如此,生平虽坎坷短暂,却留下了那么多美丽的诗。明知一切终如露水消散,仍是恳切地记下来……一杯春露,何尝不是恒久的呢?”
她的声音很低幽,仿佛并不在此间,而是从某个极远的地方飘来。
金坠一时惊叹,笑道:“你还说自己读诗少,明明感悟深得很,比翰林院那些掉书袋的老学究讲的好多了!”
叶灼赧然道:“这都是在宫里闲来无事,从书上看来的,不全是我自己的想法。”
金坠叹了口气:“你若能一直待在这儿就好了,我也好陪你四处逛逛,说说闲话。”
叶灼轻咳一阵,问道:“五姊姊以前同嘉陵王殿下在一起,一定去过很多地方吧?记得殿下每回进宫,都会说起在外游历的种种见闻。我记得他曾说去过一个江边的山村,处处开满了山樱花,当地人也都很淳朴,还以为到了武陵仙境呢!还有他在云南的经历,说有一回在苍山上迷路,误入一座荒废的古寺,寺里竟有个绿眼睛的胡僧,汉话说得极好。殿下与他彻夜畅谈,后来成了很好的朋友呢!”
金坠莞尔:“他也同我说过这些,确是十分奇妙的经历。”
叶灼吃吃一笑,托着腮儿说道:
“是呢!宫里从没听说过这些,大家都盼着嘉陵王殿下常来讲些新奇的。问他最喜欢哪里,他总说大理的苍山洱海是世上顶好顶好的地方,可还不及滇西的翡翠谷,那儿的河水里流着翡翠,顺着河流便能抵达南方的佛国,那里的丛林中有一种奇异的藤萝,花开时就像一只只小青鸟在夜里发光,可爱极了!我那时在一旁听他说着,真是又羡又妒,多想亲眼去看看啊!”
金坠听她悦声描述,不觉心绪幽游,喃喃道:“那些地方我都不曾去过,只在梦里见过。确是很美很美的。”
叶灼不再说下去,柔声道:“五姊姊,你不要太难过……嘉陵王殿下已飞到远方去了。说不定,这会儿正在天上的翡翠国里呢!就像《碧城三首》里写的那个仙境——天啊,义山怎能写出这样美的诗句呢?”
金坠微笑:“这《碧城三首》也是我最喜欢的,尤其是第一首。”
叶灼一哂,翻起手中诗集找到那首诗,轻轻诵道:“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若是晓珠明又定,一生长对水晶盘……”
诗尚未念完,一个年长的女官悄声进屋,向叶灼耳语道:“时候不早,太妃该起驾回行宫了。”
叶灼应了句声,恋恋不舍地将诗集还给金坠,同她辞行。金坠望着那伶仃的背影,蓦然唤道:“娘娘留步!”
她取出先前尚未绣完的那幅南国净土图,展在叶灼面前。画心沾染的星点血迹已褪了色,宛如墨痕,并不减丝绣的亮丽。叶灼望着那翡翠鸟般的葛藤花绣,惊喜道:
“这是嘉陵王殿下说的那种南方佛国的奇花么?”
金坠颔首笑道:“可惜这一幅被我不小心沾了些墨迹,已不成了。你若喜欢,我按这纹案绣一只端午香囊送你,你说可好?”
叶灼道:“后日便是端午了,五姊姊来得及做么?听说姊姊在乔娘子的绣坊里还有好些活计要赶呢!”
“我连夜做,总赶得及……”
“五姊姊千万别太劳累了。你的心意我收到了,香囊且待明年端午再做吧——这是贞太妃娘娘的口谕。”
金坠只得遵命。叶灼上前与她并肩展卷,凝望着画中风景,喃喃道:
“说不定日后有机会,我能与姊姊一道去云南,沿着那条翡翠河到南方佛国去,亲眼看看这些小青鸟花儿呢!”
金坠微笑道:“定有机会的。”
叶灼向外招了招手,便有两名随侍宫女翩然而来,手上各捧一只螺钿漆木宫匣子。叶灼取过一只,递给金坠道:
“这里面是些端阳节礼,不知五姊姊喜欢什么,便各式都备了些。吃的玩儿的都有,还请姊姊不嫌。”
金坠忙道:“谢娘娘赏赐。”
叶灼又捧过另一只匣子:“有劳沈学士腾出空来替我看病,这是一点儿心意,烦请五姊姊转交给姊夫吧。”
金坠笑道:“你不晓得,他人称药师如来药王真人在世,给他上供的人已绕了西湖好几圈,怎好让你这位宫里来的娘娘破费?”
叶灼亦笑:“那更要麻烦五姊姊这位有缘人替我做个人情,攒些功德了!”
金坠接过匣子,颔首道:“娘娘放心,我定不负重托,亲手送到他本尊跟前!”
叶灼莞尔辞行,未走几步又回过携起金坠的手,敛容道:“五姊姊,你与姊夫定要好好的。”
金坠心头一热,点头道了声“好”,更紧地回握住小妹冰凉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