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迁莞尔:“你若想谢我,就记得按时喝药。我最怕不遵处方的病人。”
“你是在心疼我,还是心疼你的药?”金坠白他一眼,“放心,我说过我不是言而无信之人,在还清你的聘金之前我是不会死的!”
君迁一哂:“你也安心,我非视财如命之人。等你养好了病,再慢慢还不迟。”
金坠不声不响,将自己仍在淌血的虎口放在口中吮了吮。君迁见状,从怀里取出一块干净的绢帕扯下半道,捏过她受伤的手,坐在塌前将布条细细缠裹好,替她止住了血。
十指连心,疼且痒。金坠一动不动,乖乖让君迁替自己包扎伤口。他边缠布条边说道:
“今早崔衙内派人来送礼,我替你回绝了。你不介意吧?”
“太不介意了!”金坠翻了个白眼,“我可不想被恶心得再吐一场。”
君迁轻声道:“那日在船上……”
金坠冷笑:“是我自己跳下去的。遭人轻薄羞愤自尽,没丢你的脸吧?”
君迁抬眼望着她:“这便有心思说笑,看来病是真好了。”
金坠撇撇嘴,叹了口气,正色道:“我也不瞒你了——那日我是为了捡一样东西才跳下水的。你知道我丢了什么?”
君迁停下手里的活,凝眉望向她。金坠伸出五指弯曲成环状,扣于自己扔握在他手中的那只伤手的腕间。见他顿悟了,自语一般说道:
“我很傻吧?为了一样身外之物,险些把命赔上了。若被人晓得定成了天大的笑话。可对我而言,那只镯子不仅是一件聊寄旧念的俗物。丢失了它,就好像我身上曾经的一部分也不见了。我不知道怎么说……你能明白么?”
君迁凝神听她言毕,沉吟片刻,说道:“人若舍命去做某事,定有非其不可的缘由。无论结果如何,都是值得的。你无需寻求任何人的认同。”
金坠一怔:“你在安慰我么?”
“我在替你止血。”他复又垂首替她包扎伤口,“你可以当做是安慰。”
“你这番话说得倒很动听。”金坠盯着他,“倘若我真的淹死了……你会怎样?”
她话落扬脸注视着他。他仍低着头,像是未曾听见她的质询。掌中紧攥着她淌血的伤手,一层层将巾绢缠紧,指尖似有些微颤。金坠心中忽也随之一颤,不再多言。沉默片刻,喃喃道:
“其实那日我也不知怎么,没反应过来便跳下去了。沉到水下的时候,恍惚间听到彼岸传来一个声音,似是咏唱的梵音,好像冥冥中有一股力道将我引向那里。有一刹我真想随之而去……可心里有个声音更为清楚地提醒自己,那绝非属于我的归处。”
她叹息着,掩去了眼底的哀伤,半似倾诉半似自陈地说道:
“那只镯子的原主曾救过我的命。他别无所愿,只想我好好活着。如今他不在了,我却为了捡回这份念想,险些再将性命白白葬送——你说这是值得的,当真值得么?”
“或许你应当问的不是我,而是你的心。”君迁抬眸凝望她。
金坠一怔,移开目光,咬唇轻语:
“我的心说,它不知道……但它很疼。”她苦笑着看向被他裹得严实的伤手,“十指连心的滋味,我如今才晓得。”
君迁立即松开了紧握着她的手:“抱歉。我轻一些。”
他微垂着眉眼,神色如常,严肃而温柔,却暗藏一种隐秘的苦痛,仿佛那被针扎伤的创口在他身上。金坠不忍久看他,便故作释然地叹道:
“得失因果,许是天意要让我忘了这一切吧——多谢你替我止血。”
她粲然向他一哂。君迁默默替她包好了伤处,叮嘱片言,起身离去。忽听她在身后唤道:“等等!”
他在门畔回过身。金坠吞声踯躅片刻,垂着眸子道:“昨晚我神志不清,若说了什么奇怪的梦话,你……你切莫当真……”
君迁轩了轩眉:“什么?”
“我也不知是什么。”金坠低低道,“我只晓得发了场梦魇,眼前真真假假,自己都分不清楚……”
“你昨夜的确说了许多梦话。”君迁敛容道,“有一句却并不假。”
金坠一愣,紧盯着他:“哪一句?”
“你说这里的月光很亮。”他淡淡一笑,步入屋外一片熹微天光中,“那是真的。”
第53章荷叶伞多谢你这碗不苦口的良药
金坠在家静养了数日,病症渐消,夜里也不发梦魇了。盈袖自从她落水后便自责不已,日日跑来探病,埋怨自己不该任性登上那贼船,连累好姊妹挡灾。乔隽娘得知她病了,也登门探望了一回,见金坠卧病在床仍不忘赶绣活,十分心疼,叮嘱她养好身子前不准回绣坊上工。
至于罪魁祸首崔衙内那一班纨绔子弟,大抵是打听到金坠的身世并不如预想显赫,不仅未来登门赔礼,连信都不曾捎一封来;又因是她夫君亲自诊治,连医药费都省下了,便当做无事发生,照旧乘着那艘双层画舫游西湖去了。这倒令人松了口气,要再看到那些恶心嘴脸,她宁可跳进湖里。
这日拂晓,金坠醒来,推窗见外间微雨初霁,夏色如黛,一时起了游兴,便独自披衣出户,信步闲庭。斜风细细,不时裹来栀子和白兰花的幽香。池畔几株芭蕉已长得很婆娑,油绿发光,翠羽扇似的在夏风中披拂,发出簌簌轻响。草丛中有一团团泛着月色的紫阳花,琉璃一般照在水中,将小院映衬得十分光洁。池中荷叶亭亭如盖,绿伞之上滚着泪珠儿般的雨露,似因无一朵红莲作伴而倍感寂寞。
金坠沿着荷塘迤逦而行,独享着这番幽静。走了不久,天上忽又斜斜下起细雨来。她心血来潮,便在荷塘边俯下身子,想摘一片荷叶当伞撑。
手还未触到最近的那片荷叶,忽觉有人在身后猛地拽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力向后倒去,不偏不倚地倚在沈君迁怀里。
金坠吓了一跳,嗔道:“你干什么呀!”
君迁紧抱着她不松手,反问道:“你在干什么?”
金坠故道:“在投水自尽呢!”
君迁闻言,将她拥得更紧了。金坠被他身上的药香缠得呼吸急促,挣脱不得,索性软绵绵地倚在他怀里,在他耳边幽幽道:
“你不会当真以为我要投水吧?”
君迁一怔,明白自己误会了,默默放开她。金坠噗嗤一笑:
“放心,我不会的!好不容易被你这位神医救过来,可不好辜负了你的一片心血。再说这池子那么浅,我想死也死不成啊。”
她说着,瞥见方才想摘的荷叶下藏着朵含苞欲放的红莲,便俯身折下那花,连着藕丝一道递给君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