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坠说着,伸手指向天际一抹鎏金似的孤云。君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颔首微笑一下,忽然发现什么,旋即俯身去观察脚下的一株草药,凝神端详着日光流淌在草叶尖缀着的朝露上,仿佛那里藏着另一个世界。
金坠望着他那认真而柔和的神态,心中生出无限柔情,还夹杂着一丝莫名的心疼,不由俯身拥住他的后背,将头轻倚在他的肩上。
边上一簇紫花胡枝子的枝叶垂下来拂着他们,她折下一枝来拨弄他的耳垂,惹得他有些发痒,回过头来抱怨;见她还不肯收手,索性翻身将她扑倒在草药丛中,从她手里夺过那簇绒毛似的枝叶,报复似的从她眼角眉梢一路撩拨到唇角,由那散着清苦芳香的绿叶恼人地吻着她,招得她又嗔又笑。
叶尖上缀着的一滴露水落在她唇畔,她伸出舌尖舔去,忽喃喃道:“现在我明白了。”
他好奇道:“明白什么?”
她不言不语,双手环着他的颈,隔着他的肩头眺望着他们上空那朵被初日染金的朝云,近乎入定地微笑着。他亦不多问,轻轻埋首于她颈间,落下一滴朝露般清凉而温润的吻。
“沈檀越,麻烦你摘一把侧耳根来!”
一个甜甜的声儿打断了情正浓时的亲吻。二人慌忙从草地上爬起来,只见两个八九岁大的小姑娘正立在药园边,好奇地张望着他们。两个女娃一胖一瘦,瘦的跛着腿,胖的咧着嘴,显然都有些残疾,笑容却很是明媚。
瘦姑娘将一只小竹篓递给君迁,用带着乡音的汉话说道:“师父和师姊正在伙房做朝食,差这一味食材就好出锅了!”
君迁一怔,接过竹篓去左顾右盼,迟迟不动。金坠第一次见他对着满园本草不知所措的模样,颇觉意外。两个女娃见状笑道:
“方才不是教你辨过嘛,眨眼就忘了!”
“喏,你身后就是了!我们这里顿顿都少不了它!”
君迁经两位小老师提点,忙转身搜罗一番,从地上拔下几把白根草装进竹篓递给她们。姑娘们糯声道了谢,叮嘱他们过会儿去吃饭,跛着腿的那个由另一个搀着,嬉笑着结伴而去。
金坠好奇道:“侧耳根是什么?”
君迁道:“是本地特有的一种草药,亦是一种特殊的食材。我也是头一回见……”
他还没说完,金坠已兀自摘下一簇嚼了嚼,旋即被口中炸开的那股味儿冲得面目扭曲。君迁见状苦笑道:
“你猜它为何又叫做‘鱼腥草’?”
“……这东西当真能吃?云南人莫非都是猫儿投胎么!”
金坠拼了命才将满嘴残渣吐干净,大受震撼。君迁微哂:“我之前尝了尝,倒觉得这滋味颇为奇特,还挺喜欢的……”
他话音未落,金坠已扑上去狠狠亲了他一口,趁其不备将嘴里的余味递到他口中,笑道:“尝够了吗?省得你偷腥!”
君迁抹了抹唇,望着她道:“不太够。”话落反手搂住她的腰身,俯下头去,将方才那个被打断的吻进行到底,惹得她在他怀里轻嗔:
“嗳!这可是在佛门净地呀!”
他好容易才放过了她,似笑非笑:“佛门净地,饿了也需让人吃饱罢?”
“那正好,艾一法师喊我们吃朝食去呢!”金坠正色道,“难得你这位餐风饮露的医仙今天胃口好,一会儿可要多讨些鱼腥草给你解馋!”
二人恋恋不舍地从百草园里出来,互相掸去满身的草叶尘泥,一同往伙房走去。日头渐高,拂晓时分的薄雾褪去了,整座山头都笼罩在青金色的树影里。
寺院的伙房就在正殿边上,是艾一法师自己搭建的小柴屋,还未走近便有炊烟和香气一道飘来。屋前的老樟树下搭着张长木桌子,大家都已起来了,正围坐在树下等开饭。
小侍卫普提和目连并坐在前,边喝着茶水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眼圈都黑黑的,看来昨夜都没睡好。罗云独坐在一边,望着脚下的树影发呆。
桌旁有五个穿清一色棉布袍的孩子,除了他们方才在药园见过的那两个姑娘,还有三个男孩,看上去都不到十岁,身上各有肉眼可见的残障之处。孩子们当中是个比他们矮一头的小家伙,头上戴着只木雕面具,正被众星拱月般围着。
只见那小家伙一扭头,脸上的面具足足比脸盘子大上一圈。整幅面孔都被一张血盆大口占了,尖耳长须,突眼呲牙,七分凶猛三分憨呆,不知是猫是虎还是麒麟貔貅。
金坠还没反应过来,那只四不像小怪兽径自向她跑来,热情地钻进她怀里。金坠吓了一跳,一把摘下那面具,松了口气道:“阿罗若!是你呀!”
阿罗若笑嘻嘻地喊了她一声“阿奈”,向她展示起那只张着血口的奇兽面具来。金坠好奇道:“这是什么?”
孩子们见状都跟了过来,十分自豪地介绍道:“这是石猫猫,我们这里的镇宅神仙!”
“就是瓦猫吧?”君迁一哂,对金坠道,“此前我在大理城中巡诊,见每家每户屋顶上都雕饰着此物,当是本地的一种辟邪瑞兽吧。”
“这瑞兽生得怪别致的!”金坠捧着那只又像猫又像虎的木雕面具左右端详,“是艾一法师做的吧?”
“是衲子给这位小檀越的见面礼。”艾一法师从伙房中走出来,莞尔道,“南乡前辈早就来信请我为他的小药童定做只面具,可惜做得有些大了,恐她戴着有些费力。”
“大些看着才神气呢!看她多喜欢啊。”金坠将那瓦猫面具还给阿罗若,想起她此前因外貌在山下遭受的冷眼,十分欣慰,“多谢法师的见面礼。戴着这个,再没人敢欺负她了!”
艾一法师正色道:“我们这里的每个孩子都有一个面具,只是为了好玩儿才戴,平时都面朝天的。毕竟他们从不下山,不需把面孔遮起来。”
金坠望着那些在日光下嬉笑玩耍的孩子,不由十分感慨。他们都是被山下的世界遗弃的孤儿,幸遇这位西域来的法师收容,在这座桃源般的苍山古寺中安然度日,使那些残缺肢体下的童心得以健全地长大。她真高兴阿罗若也能来到这里。
伙房里飘来的香味愈发浓了,惹得大伙纷纷喊饿。艾一法师连忙回去,片刻端着只木托盘出来。身后跟着个十二三岁的姑娘,也端着盘子,想必就是这寺里最大的孩子了。那姑娘生得文文静静,手脚纤长,像只灵鸟。除了额间有一道长疤,乍一眼看不出什么异样。
艾一法师和姑娘来回几趟,将几只冒着热气的木碗依次搁在众人面前。
碗里整整齐齐码着整朵切好的雪白肥厚的菌子片,都浸在金色的汤里,菌肉边上一大簇翠生生的野菜嫩叶堆成了小山,山顶一点红,是几粒碎红椒。另有一大盆细如绳线蚕丝之物,形似面条却更圆润些,洁白光亮,纤纤可爱。
艾一法师道:“寺中不食荤腥,衲子连夜去林中采了些野菌子熬煮,还请诸位暂且果腹。”
碗中的野菌汤色香味俱全,引得众人啧啧赞叹,唯独金坠和君迁面面相觑。
“敢问法师这菌子汤保熟么?我们此前可吃过一回苦头了……”
“一回生二回熟呵!”艾一法师一笑,“此地佛门净土,菌子神不敢来犯,诸位尽管开怀!”
他没还说完,普提和目连已纷纷举箸,从大盆中夹出那面条似的白线放进热汤中搅拌。艾一法师看金坠和君迁一脸疑惑,介绍道:
“这叫做‘米线’,是寺中自己种的稻米与苍山溪水榨出的。生时像绳线一般长而不断,故此得名。趁热下入汤中烫着吃更有筋骨哩。”
众人都动筷烫起米线来。金坠被那浓香吸引,夹了一筷入口,但觉菌汤鲜美无比,米线滑腻甘芳,引人想端起碗来吃个精光。普提见状却喝止道:
“且住且住!可不能就这么吃——精魂儿还没上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