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花树!水花树!”
他们的小舟正驶入湖心,被一片白花金蕊的茈碧子午莲包围着。正值八月盛花期,午时将近,昨夜沉睡在月光下的一朵朵小花渐次开放,宛如进入一个莲花佛国。茈碧莲边,一串串晶莹的水泡正从清澈的湖底涌出,在日光下闪闪发亮,结成一株株缀满璎珞珍珠的玉树,使人疑心这青碧的水下藏着座龙宫神殿。
热情的老船夫用夹着土语的汉话同他们介绍,原来这是天气好的时候才能在湖心见到的奇景。当地人都说这是茈碧女神戴的如意珠饰,是神迹,看见了便会有好运。
“真美啊……”
金坠痴迷地望着这片水下奇观,一时忘却言语。君迁亦凝眸观赏,目光中满是感动。这是他们来到云南后所见最迷人的一道景色,连同这片开满子午莲的茈碧湖山,以及昨夜满月下漂向远方的点点莲灯,无不是充满神性的风景,使人毫不怀疑这片土地真的被神明庇佑,造物有灵,万籁俱美。
俄而一阵风浪从水上飞来,小木舟被吹得左右摇晃,将他们的衣裳都打湿了。老船夫使劲掌舵,小船还是被疾风吹偏了,在前方的一座小岛边靠了岸。
老船夫不好意思地冲他们笑了笑,说这是风神的意思。他们停靠的这座湖心小岛上草木茂密,鸟啼清悦,浓绿的林荫间隐隐露出一座小神祠的轮廓。老人指了指那座神祠的方向,告诉他们那是一处古老而神圣的祈祷之地,建议他们去拜一拜。
既是风神引路,便无不去的道理。二人听从老人的指示下了船,穿过扶疏林木,爬上一个小坡,来到那座藏匿在湖心岛中央的木造小神祠前。神祠已很古老了,外壁斑驳,静静隐没于蔓草青苔之中,有一种沧桑的庄严感。
二人轻步入神祠。殿中幽暗寂静,隐约可闻房檐上积水滴落的微音。殿前的神龛中空空如也,不知曾供奉着哪一位神。一旁的陶土小香炉中没有香火,堆着些树枝、燧石和香灰。金坠看到其中还有一支未燃尽的蜡烛,便将它拣了出来。
沈君迁取出随身携的火折子擦出火星,重新点燃了那支残烛。金坠小心地将它供在香炉里,冉冉升起的一星火光霎时照亮了神祠中的黑暗,使人心中充盈着温暖。
借着烛光,神龛后一块粗糙的石壁显露出来。二人细细望去,只见其上镌刻着“敬神爱人”四个大字。后附一段汉字祷文,不知是哪位同他们一般的无名旅人行经此地,于此发下这番业已斑驳的誓言。大半文字漫漶难辨,唯末段保留下来,隔着漫长岁月在烛焰下发出静默的回响——
“……他日洱源水涸,子午莲枯,惟愿并见神佛,听无生无灭之法。即或再堕人天,亦愿世世永持此誓,日月相望,宛转不离。”
金坠望着石刻,感慨万千,蓦地低低道:“我忽有一种奇异的想法……但我不知该不该说出来,恐对神佛不敬。”
君迁柔声道:“神佛慈悲,既是你诚心所感,断不会苛责的。”
金坠沉吟片刻,有些恍惚地轻语:“我们历来以为神佛是至高无上的,人世的一切皆为其赐予。可倘若,神佛是依凭世人而存在呢?譬如这火,需不断添柴助焰方能长明……我有时觉得,神佛即是我手中的这簇火苗,风一吹就会熄灭。他们或许并不强大,甚至比人还要微小——或许,世人的每一次祈愿,就如同向火中添了一块薪柴,并非是让神佛来救赎我们,反是借由我们的信仰去救赎他们?”
她出神似的言毕,见君迁久久没有回话,苦笑道:“我忘了,你从来不信神佛的……”
“我不信神佛。我信你。”君迁望着她,“不是人需要神佛之力。是神佛需要人。”
他转过身来深望金坠,肃穆而笃定地说道:
“皎皎,我也想告诉你,那夜在千寻塔上与你说的那些话,我绝不再说了,亦绝不再那么想了。倘若神明就在这簇火焰之中,我只愿不断采薪添柴,护其长明……我什么都不怕了。”
香炉中的烛火在暗殿里轻颤着,将空神龛中的阴影悉皆点亮。君迁再次擦亮燧石,点燃了灰烬中尚未燃尽的树枝,将那团火烧得更炽、更明。
相较于此间永恒的长夜,人的一生是多么光明,多么短暂啊!此时此刻,在寒烬中找寻烛火,献给神明,这般微小的光亮令人感到无上的宽慰和满足。
金坠痴望着火光,闭上眼睛,合十默祷。良久,睁眼一笑,喃喃道:
“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千万年以后,这团火仍会亮着。我们仍会遇见,仍会来到这里,许下同一个愿……”——
作者有话说:今日双更,稍后8点加更下一章~
第114章天人语天人之爱,俗力难夺
在茈碧湖官驿中修养数日,沈君迁的伤势渐渐好转。普提奉命带着几个小侍卫日日值守在此,终于见他精神了,如释重负,便要驾车送他回都城去交差。
梁恒盈袖是自己来的,已先行回去了。出发日清早,一队车马气派地恭候在官驿前。君迁的伤大体已愈合,走路还有些不稳。金坠扶他上了车,自己也准备乘上。
普提见了忙唤住她,欲言又止,只问道:“金娘子也一道回去么?”
金坠自晓得他言下之意,正色道:“我先前倒是想走,托你们那位马夫的福,拉了我去那仙人洞里游历一番,做了一回仙人。如今我历完了劫,总得回大理去向朋友们报个平安,安养安养吧?”
普提讪笑,指着后面的一辆车道:“那辆车更宽敞,金娘子不妨去乘那一辆吧……”
君迁走下车来:“这辆车有什么问题么?”
普提支吾:“没,没有……”
“既没问题,我便一并搭上了。”金坠一哂,“我可不敢自己一个人乘车了,恐又被拉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去了!”
她话落便与君迁一同钻进车厢,关上车窗,相视一笑,紧紧依偎在一起。
从幽僻的洱海源回到车马喧嚣的大理都城,好似真去历了一番劫,颇有天上人间之感。他们天未亮启程,赶路整日,回到居所已是深夜。金坠离开前已将房间收拾一空,未料到会再回来,面对着空落落的屋子,一时有些无措。
普提已派人将她落在回蹬关官驿的行李都取回来了,君迁帮她逐一取出物品归放回原位,看到布燮夫人赠的那只沉甸甸的金匣子,有些诧异。金坠没好气地丢在一旁,冷冷道:“忘了将它扔进洱海了!”
君迁莞尔:“与其丢掉,不如分赠给所需之人。这些东西可换不少药饵。”
“这倒是。明日我将它送去你们那个炼药堂给大家买药!”
金坠言毕,走到桌边,轻抚着当日留在此处的那只茱萸匣,还有搁在匣边的那只雪白的香囊。她拿起香囊猛嗅了嗅,让那顾阔别数日的草木芳香充盈身心,重新将它装入云月绣囊中,佩回腰间。复又打开那聘礼匣,凝望着在灯下鲜红欲滴的一盒山茱萸果,喃喃道:
“唯有它才是价值连城的。”
“何止连城。”君迁轻步至她身旁,凝望着她的双眸,“皎皎,答应我,从此再不要将它丢弃了。”
“那也不能一直将它供着呀,药总得吃下去才滋补呢。”金坠粲然一笑,“我泡一壶茱萸茶吧,我们一起喝,以药代酒,庆祝我们历劫归来!”
君迁闻言,蓦地抿唇发噱。金坠一怔:“你笑什么?”
“我想到你初次打开这只价值连城的匣子,发现里面装的是山茱萸,一气之下,满屋子追着我跑,逼我吃它的情形。”君迁幽幽说道。
经他一提,金坠也回忆起他们初到杭州那会儿,盈袖来帮忙整理行囊,无意撞落了这只聘礼匣子,山茱萸果滚落一地,才让她发现这盒“价值连城”的灵药的真面目,气得甚至想与他对簿公堂。
昔日酸涩苦口的小红果子,如今已成了苦尽甘来的蜜糖。春去秋至,这抹风干的红不随时光嬗变,尘封于此,历历如新——于他而言,这抹红早在八年前的那个秋日便深植在心头,代替他们初遇的那片山茱萸丛,化作他不敢言说的相思。
金坠回过神来,心中甜蜜而忧伤。捻出一把山茱萸果捧在掌心,佯作幽怨地嗔道:
“谁让你振振有词地说什么满城皆是,岂非连城?害我以为这辈子都赚不到那么多钱,赎身无望,只好把一辈子都赔给你这一盒小红果子了!”
她说着将一粒小红果放进嘴里嚼了嚼。君迁问道:“味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