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坠深望着毫无惧色的梦觉,心中百感交集,沉声道:“梦觉,拜托了!”
梦觉目光如炬,敛容一揖:“请替我照顾好殿下!”
金坠郑重地点点头。临别话毕,箭在弦上。玤琉携着金坠的手,带着她穿出树林,装作有说有笑地来到寨门前。四个哀牢守卫见了她们,立时高声问话。
金坠一句也不懂,只得杵在一边。玤琉款款上前,用不太流利的哀牢话与他们攀谈起来,取出那件嫁衣指了指金坠。守卫们闻言,好奇地打量着金坠,都想看看摩诃迦罗的新娘是什么模样。
玤琉故意拽着金坠走到路边月光最好的一片空地上,当即大模大样地为她试起嫁衣来。又从包中取出一壶酒,招呼大家过来喝。守卫们虽被酒香吸引,却同她摆摆手,寸步不离地守着寨门。
他们死守不动,金坠不由心急,玤琉也面露难色。焦灼之际,冷不丁飘来一个男子阴沉的声音:
“好热闹呀!大半夜不睡觉,不怕撞鬼么?”
金坠遽然回头,寻了半天却不见说话的人。那人吹了声口哨:“在你头上!”
金坠循声抬头,只见身后有一株偌大的古枫树。尚是九月下旬,严霜未落,山外的红叶不过初染秋色,哀牢天堑中的这株古枫已全红了。苍白的月光下,叶大如莲,鲜红光艳,像天幕漏血。夜风一来,红雨漫天,有一种神秘的妖异。
枫树的高枝上坐着个神情阴郁的年轻男子,是那说话的人。另一侧的树荫下端坐着个白如月光的女子,身穿绿孔雀色绣袍,石像似的静倚在树边。这两人正是大理皇子真摩和太子妃青螺。
“青螺!”金坠跑上前去,抬头质问真摩,“你将她带来此处做什么?”
“同你一样,来做新娘子。”真摩冷笑一声,盯着金坠身上那件闪闪发亮的银嫁衣,“你这身嫁衣倒是惹眼,可惜了!我以为能让摩诃迦罗心心念念的是什么人,原来只是一个普通不过的女人。”
金坠冷冷道:“我以为大名鼎鼎的真魔王是什么人,原来只是一个普通男人都不如的野蛮人,只会用暴力欺侮别人!”
“不错,我是个魔王,不像你那位心善的摩诃迦罗,能凭虔信给人治病!”
真摩嗤地一笑,阴骘地鸟瞰着金坠。金坠还没摆平那些看守,半道又杀出个拦路虎,不禁焦心如焚。玤琉上前来唤她,那树上的魔王却厉声呵斥道:
“安静些!把我的小鸟都给吓跑了!——还有你们几个,一整夜叽里呱啦地在下面嚼舌,吵死了!都给我滚!”
后头那句是对寨门前的几个哀牢守卫说的。众人都很惧怕真摩,闻言面面相觑。玤琉见状,借机招呼他们去喝酒。守卫们受了闷气,当下都随玤琉过去了。玤琉将那些哀牢人引到距寨门较远的地方,一面给他们倒酒,一面向躲在林中的梦觉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快走。
梦觉蹑步而出,绕过正在喝酒的哀牢人,一步步逼近寨门。金坠唯恐真摩瞧见,忙走到枫树下吸引他的注意力。她抬头望见真摩正在抚弄一只停在他手上的红嘴大黑鸽,眼前一亮,朗声问道:
“这只黑鸽子是你养的么?”
真摩轻抚鸽羽,懒懒道:“怎么,你认得它?”
金坠颔首:“它曾衔着一枝红叶闯进无念殿,大闹一场,把大家都吓坏了。”
真摩挑挑嘴角:“那枝红叶呢?”
金坠道:“太子说那是厌胜之物,叫人烧了。”
“厌胜之物?”真摩冷笑,“不错,就是要讨他们的厌!”
“那红叶是用血染成的吧?”金坠望着面前的太子妃,“你这么做,不怕吓坏青螺么?”
真摩冷声道:“她已经被吓坏了。从他们逼着她搬进那座石墓的那天起,她就坏了……”
他话落凄恻一笑,伸手放飞了那只黑鸽子。摘下一片红枫叶放在唇边,吹奏出一阵婉转清脆的鸟鸣。那声音惟妙惟肖,须臾竟召唤来许多夜鸟,在月光下围着枫树翩翩飞舞,恍若神迹。
金坠一时也看呆了,好奇道:“你在同它们说什么?”
“说只有它们才懂的话。”真摩淡淡道,“你的摩诃迦罗没告诉你么?这世上没有听不懂我说话的鸟儿。它们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金坠问道:“你们是何时认识的?”
“在他还是你们那个赫赫有名的嘉陵王殿下的时候。”
真摩意味深长地一哂。他凝望着绕树而飞的鸟群,不疾不徐地说道:
“那会儿我已是人人喊打的逆贼,从大理皇宫逃出来,躲在一家乡下客店里。人人都想拿我的脑袋回去领赏,多亏你们那位菩萨心肠的贤王恰好路过,将我藏在他的床底下,躲过了官兵的搜捕。我没有什么能报答他的,便送了他一只白鸽子,就是这只黑鸽子的伙伴。它们是我从小养大的,飞得又快又准,无论我在哪里都能找到我。我告诉他,今后若有难便放飞鸽子给我传信。”
真摩吹了声口哨,伸手接住了飞回的那只红嘴黑鸽,复又说道:
“那时他只对我笑笑。他一定没有想到,过不了多久,便会落得比我还惨!听说他从五尺道上被人推了下去落在沼泽地里,出来后流落到流民营,又被一群吃人肉的蛮子捉了去,不得不派那只小鸟来向我求救。我跟着我聪明的鸟儿去到一座堆满骷髅的山洞,杀光了那些想要吃他的蛮子,把他和他的朋友们救了出来,带着他们来到这座哀牢山里,看着他成了摩诃迦罗——这就是我们的故事。你可还满意?”
金坠叹息一声:“多谢你救了他……殿下喜爱一切生灵,尤其是鸟儿。他会照顾好你送他的那只白鸽的。”她犹豫片刻,低低问道:
“我听说,他曾独自杀死了一只白虎……这是真的吗?”
真摩有些诧异她问起此事,一点头道:“真的。就在我们抵达哀牢山当天。那天夜里山中起了瘴气,我们走散了。再发现他的时候,他正躺在勒阿措的肚子里睡得香,手里还握着我给他的一把石刀子。据说他就是用那把小刀杀了那野兽。”
他说着,倏地低头望向金坠,原本沉郁的面容在满树红枫的阴翳之下愈显阴森:
“想想看——一个浑身被血染得像沼泽一样黑的人,就像刚出生的婴孩一般静卧在一张白得发亮的兽皮之下,多么恐怖又美丽的一幅景象啊!难怪这里的人都传之为神迹,说他是大黑天神的化身。真是个振奋人心的故事,不是么?若传出山去,再过一千年,他便当真永生不死了!前提是一千年后还有人信神。”
金坠冷冷道:“人们信奉的是正道的神,不是你们编造出来的那些鬼话!”
“这么说,连你也不相信他?”真摩瞥她一眼,摇头叹道,“可怜的摩诃迦罗!我要是他,听见心爱的人儿这般揶揄自己,还做什么神呀?只怕当下就要化作恶鬼来索你的命!”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你有疑心倒也情有可原。若不是亲眼目睹,打死我也不会相信,一个曾从悬崖上摔下来的人竟能徒手杀死一头小山高的猛兽,还将它的肚子剖了开来。那绝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事。”
金坠毛骨悚然:“你想说什么?”
“传说‘勒阿措’是山林中最古老强大的精怪所化,洞悉人心中的一切秘密,趁着人们最虚弱时接近,同他们交换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甚至不惜以一身雪白美丽的皮毛为饵……”真摩不再说下去,神秘一笑,“不过,那就是伟大的勒阿措同我们这位摩诃迦罗之间的小秘密了。”
他叹息一声,高高俯瞰着金坠,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总结道:
“总之,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经历了这一切不幸之后,他有权接受——不管是勒阿措还是什么牛鬼蛇神提出的任何条件。想让他再变成原先的模样才是愚蠢至极!”